025
隱禍 期待她是否會再靠近些,再放肆些……
“這樣不好吧少爺。”
說話的是樓家派來保護樓雲的侍衛, 他麵露難色:“侯爺說要嚴守軍令,咱們還是依令行事為好,萬一侯爺發現怪罪下來……”
“你怕他作甚,”樓雲不耐煩地輕嘖一聲, 斜睨侍衛一眼, 頗為不悅, “你是我樓家的下屬,領的我樓家的月俸,到底誰是你的主子?”
侍衛被他噎得一怔, 不敢再多嘴。
樓雲話音剛落,忽然想起了什麼,冷哼一聲:“不過你這話倒是提醒了我。”
“他既讓我依令行事, 那我便“依令”行事。”
滄瀾關, 中軍賬內。
李亦良稟告完城防情況後,正欲告退, 卻被蕭硯叫住, 他多問了一句:“樓雲那邊, 可還安生?”
“回侯爺,剛開始他確實有些不服氣, 不過已經被勸走了。末將今日望到楊山口依約打出旗語信號,想必他們已經依令抵達。”李亦良回道。
蕭硯頷首, 眉間稍鬆:“知錯就改,倒也不算無藥可救。”
“你再去將箭矢與鉛彈的數目覈查一遍, 日落前報給我。”
李亦良領命告退。
帳簾落下不久,一個靈巧的身影鑽了進來,熱烈的緋色在軍帳中格外惹眼。
“冇想到你居然還是個不記仇的,”薑晚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語氣調侃,“他這麼囂張跋扈,我還以為你會揍他呢,換做是我,早就忍不住動手了。”
蕭硯道:“不過是個未及弱冠的毛頭小子,跟他計較什麼。”
“十八歲也不小了,”薑晚晃到案前,隨意地坐在邊上,“我之前聽李紹榮說,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都能獨自領兵征戰了。”
說完,她側過頭,饒有興致地問道:“你當時應該冇有樓雲這麼能惹是生非吧?”
“嗯,冇有,”蕭硯的語氣很是輕描淡寫,“會被打死。”
聽到蕭硯用如此平靜的語調,說出這麼狠厲話,薑晚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蕭硯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明白這話好笑在何處。
“果然家世好、有後台的就是不一樣,”薑晚終於止住笑,感歎著,“不管在哪個時代,連闖禍都這麼有底氣。”
“不過那個樓雲怎會如此聽話?我還以為他會再鬨一陣子呢。”
蕭硯:“樓家能護他一時,護不了一世,他總該明白軍令並非兒戲。”
他話鋒一轉,問起薑晚:“你又來做什麼?”
重音落在了“又”字上,顯然是對她那晚的行徑尚有芥蒂。
薑晚聞言,就著身姿往他那邊傾近幾分:“怎麼,不能來麼?”
“侯爺該不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她調笑道,“下次不會連營帳的門都不讓我進了吧?”
“你若安分些,這門自然進的來。”
“那怎樣纔算安分?”她得寸進尺地追問,“不如侯爺教教我?”
蕭硯看向案上的文書,說道:“你既閒來無事,便去看看昨日送來的傷藥是否夠用。”
這道逐客令的理由無比正當,薑晚無法推諉,心知今日無法再討得便宜,便利落地從案沿上起身。
“知道了知道了。”
她勾唇一笑,便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
自新一輪部署安排下去後,已有月餘。
胡人退了再進,進了再被打退,不斷進行反撲。屍首殘骸在城牆根處層層堆積,逐漸壘成山丘,其中既有胡人,也有無數再也無法睜開雙眼的北境守軍。
大雪晝夜不停,連下數日。
雪片剛一落地,便與還冇涼透的猩紅融為一體,化作黏膩的血水,空氣中每一口呼吸都含著血氣。
即便如此,胡人也並未萌生退意,甚至狡猾地分兵侵擾滄瀾周邊的蒼梧、涼州,甚至朔城,意圖牽製北境防線,令守軍分身乏術。
然而,就在這一次比一次瘋狂的進攻中,原本計劃再次集結衝鋒的胡人兵馬突然陷入寂靜,攻勢戛然而止。
同日下午,阿勒坦終於遞來訊息。
胡人內訌了。
因連年天災,漠北草場長勢欠佳,每逢冬季都格外難熬。
此次胡人蟄伏三年,就是為了一擊攻破北境入主中原。可冇想到他們順利拿下寧州,卻在滄瀾關受挫。
王室許諾的光輝前景告吹,胡人營中怨氣沸騰,一夜間爆發嘩變。胡人各部心思各異,有的部族在三年前那場戰役中本就損失慘重,至今尚未恢複元氣,早已厭戰。
不知是誰點燃起導火索,胡人隊伍竟分裂為主戰派和主和派。
然而,阿木爾仍不死心。
他硬生生壓住營中騷動,甚至親自斬殺了幾名煽動撤退的部落首領,憑此殘酷手段,竟重新調動起潰散的士氣。
阿勒坦在訊息中說,阿木爾將在明日夜裡,對滄瀾防線發起最後一次總攻。
成敗在此一戰。
若此戰再敗,胡人便會徹底偃旗息鼓,短時內不會再起南下攻城的心思。
局勢看似對守軍利好,可關內依舊籠罩著一股淡淡的愁緒。
大雪阻路,後方運來的物資日漸匱乏。薑晚剛協助清點完糧草和傷藥的數量,明顯感受到關內儲備已捉襟見肘,不僅給難民的吃食一減再減,連守軍的戰術也越發保守謹慎。
她抱著最新的物資賬冊踏入帳中,眾將士已經在就此事進行商議了。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蕭硯的目光越過眾人望來,朝她微微頷首,彷彿她的出現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帳中除了沈崇山、李亦良等北境舊部外,還有許多從寧州潰退而來的將官。他們雖不隸屬北境,但眼下主將魏承道重傷未愈,家國大事在前,眾人皆以大局為重,破除建製隔閡,共商退敵之策。
見到薑晚,那幾位寧州將領並未露出多少詫異。雖然寧州冇有女子參與軍務的先例,可連日來,她統籌調度、安置難民傷患的能耐有目共睹,再加上蕭硯對此都冇有異議,甚至頗為重視她的見解,他們這些客將自然無權置喙。
久而久之,竟漸漸覺得此事理所當然。
薑晚將冊子放在案上,便找了個地方坐下:“關中糧草傷藥至多能再撐一個月,若是胡人再犯,就不得不減配了。”
這句話讓帳中的氣氛更凝重幾分。
李亦良最先按耐不住,率先開口:“現在胡營爆發嘩變,我軍士氣正盛,此戰一舉擊潰胡寇大有可望。隻是說好的補給遲遲未至,戰事行動都束手束腳。算日子,雲河城的這一批糧草早該在三日前就到了,可現在遲遲不見蹤影,怕是又折在了半路上。”
“這鬼天氣堵死了好幾條通路,”沈崇山皺眉補充,“雪深路險,再加上胡人遊騎四處截殺,能送進來纔是怪事。”
幾名寧州將士也歎了口氣,惋惜之色溢於言表:“其實從寧州調度更近些,隻可惜……”
後麵的話冇說完,眾人也知道,寧州失陷後,主官道也徹底斷了。
蕭硯似乎說了什麼,隻是話音落在薑晚耳中,卻像被風吹散一般,越發含糊。
連日憂勞已讓她疲倦不堪,眾人的議事聲又極為催眠,薑晚眼皮沉重,不知不覺便伏在案上睡了過去。
……
夢裡,殘陽如血,了無生息。
冇有鳴金聲,冇有廝殺聲,連胡人從雲梯上墜下的悶響都消失殆儘。
意識迷濛之際,她睜開雙眼。
下一瞬,寒意徹骨,驟然清醒。
眼前的視角極其詭異,她竟看到了自己無頭的身體,脖頸處的刀口血肉模糊,鮮血汩汩而出,正安靜地躺在屍堆中。
她試著移動,卻發現自己彷彿隻剩下一雙眼睛。這顆脫離軀體的頭顱在夢中似乎還可以移動,她艱難地操控著,從堆疊的壓迫中一點點擠出,左右挪移間,終於拚好了自己的身體。
“哢噠”一聲輕響,視野重新歸位。
她踩著無數屍首站起身來。
血、血、血,目光所及之處,儘是濃稠暗紅的血。
滄瀾關城門大開,空氣中的火藥味刺鼻。斷戟混著殘骸,將關中巷道塞得滿滿噹噹的,她甚至無從下腳。
舉目望去,在這片屍山血海中,她看到了無數張熟悉的麵孔,有李亦良的,有樓雲的,甚至還有之前和她一起照料傷兵的婦孺。
“啪嗒。”
一滴黏膩的血落在臉上,她抬手抹去,視線不受控製地抬頭看去。
那高高的旗杆上,懸掛著一顆頭顱。
亂髮覆麵,看不清容貌。
忽而朔風起,捲起髮絲,露出底下遮掩的麵容來。
那張臉她分明再熟悉不過,前段時日還曾被她捏在手中細細端詳過,此時卻蒼白得失去所有血色,再也冇有往日的鮮活,險些讓她認不出。
薑晚猛然驚醒,冷汗涔涔浸透裡衣,濕透的鬢髮黏膩地貼在臉頰上。
入目是熟悉的軍帳。
帳外傳來巡守士卒的腳步聲,讓人心安。議事的眾人已經散去,她獨自伏在案上,身上不知何時被人搭了件玄色的外袍。
獨屬於那人的清冽香氣縈繞周身,驅散了夢中濃稠的血腥,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竟不知怎的睡著了。
夢境真實得讓人心有餘悸。
她走出營帳,索性撐了把遮雪的傘,踩著積雪走上營後的那處高地,企圖讓淩冽的風雪壓製住那場夢帶來的忐忑。
這處高地空曠開闊,視野極佳,有時舉目便可遙望胡營篝火。在大雪覆蓋下,如今隻剩一片素白。
她剛來到這裡,便發現蕭硯也在此處。
此時大雪未歇,他彷彿與風雪融為一體,任憑雪花落在肩頭。手中握著一支窺筩,正望向胡營的方向,連她的腳步聲都未發覺。
直到薑晚走近,蕭硯才放下窺筩,轉頭看向她。
“做噩夢了?”目光在她臉上一頓,“你臉色不好。”
看到他好端端地出現在眼前,眉眼依舊,薑晚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竟意外得放鬆了些。
“冇有,”她搖了搖頭,將傘微微傾斜,將他半邊身子罩進傘下,“隻是在帳內睡久了,有些悶。”
她不打算將那個詭異的夢告訴蕭硯,胡人尚未退去,還是不要擾他心神為好。
再說了,夢和現實都是相反的,說出來也隻是徒增煩惱罷了。
“方纔議事議到哪了?”薑晚尷尬地笑了笑,“一不小心就睡著了。”
“我已遣沈崇山帶人清出一條小徑,此路頗為隱秘,能避開遊騎截殺,或許可以作為新的通路。”
“那就好,”說著,薑晚攏緊衣袍,將風雪的寒氣阻隔在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窺筩上,頓生好奇,“看什麼呢,給我也瞧瞧。”
蕭硯冇有遲疑,自然地將窺筩交給她,指尖與她溫熱的掌心短暫相觸,一觸即分。
薑晚將窺筩湊到眼前,調整焦距。透過紛紛白雪,她清楚地看到胡人營地的輪廓。
忽然,一個猙獰身影闖入視野,那人的麵容上有數道深疤,一隻眼已經瞎了,模樣凶悍可怖,委實讓她心臟狂跳一瞬。
不過很快她便反應過來此人是誰,眼底瞬間亮了。
“你看見冇?是阿木爾,他瞎了一隻眼,八成是當時被火藥炸瞎的!”
她還冇來得及放下窺筩,便迫不及待指向雪幕後的某一處,興奮地對蕭硯說道。
“嗯,看到了。”蕭硯看向她的側顏,聲線平穩。
“不過居然冇炸死他,算他命大。”
她終於放下窺筩,轉過頭來對上蕭硯的眼睛,黑葡萄一般圓潤的眸子亮亮的,掩不住心中雀躍。
“他屠戮北境百姓,還讓你重傷至此,如今卻隻還了一隻眼,”薑晚輕哼一聲,頗為不甘,“不夠,遠遠不夠……剩下的,合該讓他拿命來償還。”
冇有得到迴應。
四周隻剩風雪呼嘯聲。
見狀,薑晚的心忽熱沉了下來,連興奮也悄然散了。
“是他親口告訴你的?”
蕭硯的聲音終於響起,依舊平穩如故,隻是多了一種刺骨的冷冽。
他冇有問“你是怎麼知道的”,也冇有追問細節,而是赤裸裸的點出那個最不堪的方式,彷彿答案已然篤定。
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她不曾主動問,他也從未主動提。
薑晚瞬間明白話中含義。
那些他竭力藏起來的往事,是否像展示戰利品一般,由他最恨的人當作笑談,細細講給她聽?
沉默一瞬,她道:
“我早就知道了。”
“誰?周叔?”
“你彆猜,也彆問我是誰告訴我的。你不願給我說,自然有彆人告訴我,”薑晚望入他的眼底,笑著湊近他,傘下的空間變得逼仄曖昧,“畢竟,誰讓我是你名義上的“妻子”呢。”
她的氣息很溫暖,眼底的笑意帶著狡黠,又摻著不能忽視的溫柔,彷彿融化冰雪的暖陽,能悄悄撫平他心中無形中豎起的尖刺。
如此近在咫尺的距離,不免勾起他那晚的回憶,臉側似乎還殘留著她指腹溫熱的觸感。
一種陌生的悸動竟然蓋過了舊日的刺痛。
心第莫名生出一絲難以言說的期待,期待她是否會再靠近些,再放肆些……
可薑晚顯然冇打算繼續。
這處高地上也有不少士卒駐守,薑晚還是有羞恥心的,並冇有繼續放肆。
她往後退了幾步,恰到好處地拉開一段距離。
旖旎氣氛瞬間消散,蕭硯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心頭罕見地浮現出一絲悵然。
“他還費儘心思想拉攏我呢。”她忽然將話題轉了個向,語氣也輕鬆了些許。
“你拒絕了。”
“我當然要拒絕了,”薑晚看向胡營的方向,“我不可能成為一個殺人魔的幫凶。”
“再說了,若是我這個定北侯夫人投敵了,那你還能有好日子過?”
她本想故意逗他,可話說到這,語氣卻倏然軟了下來,也多了幾分鄭重:
“我們現在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以後你有什麼事,一定要告訴我好嗎?彆總自己扛著。”
話音一落,周遭陷入長久的寂靜,天地間隻剩下雪粒砸在傘上發出的聲響。
這份寧靜柔和得讓人想溺死其中,恨不得將這般靜謐的時刻駐留得長些,再長些,最好往後的日子都如這般平和,再無烽火與狼煙,隻剩下眼前簌簌風雪,和傘下交織的呼吸。
蕭硯眼底泛起微瀾,正欲開口順著她的話繼續往下說,卻被一道急報打斷。
方纔的寧靜,如同石子驚破春水,漣漪瞬間破碎。
“稟侯爺!樓參將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