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戰前 他不會是……害羞了吧?……
“那這來頭確實不小。”薑晚道。
李亦良點點頭, 又補充道:“我們軍中人最看不慣這些混資曆的公子哥,目無法紀又眼高手低,真要上了戰場,連刀都握不穩。可京裡那些大族, 又偏偏喜歡把自家子弟送邊關來博取戰功。”
“先前寧州戰事少, 他在寧州混了幾個月, 倒也冇出亂子。數月前,樓大人便發來文書召他回京,可他非要留下打胡人, 結果胡人冇打著,還害得魏老將軍受傷。”
說到此處,李亦良語中多了些憤懣的情緒。
不過很快, 薑晚便發現其中的怪異之處, 她問道:“前朝皇室不就是樓氏?可現在大晟已是晏氏的天下,聖上為何會允許前朝之人擔任此等要職?”
榻臥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這個道理連她都明白, 一個深諳權術的帝王不會不知。
“這您就有所不知了, ”談到朝中舊事,李亦良望四周瞟了幾眼, 見往來的巡邏士兵遠離此地,才壓低聲音, “樓大人是言閣老的得意門生,閣老去世前留下一封遺書, 囑咐樓大人主持朝堂大局。還說若是將來新帝即位,不管姓甚名誰,都要他儘心輔佐,不可生出二心。”
“而且……聖上當年能成功登基, 還多虧了他們這些文臣相助呢。”
“哦?此話怎講?”薑晚來了興致。
在她的印象裡,改朝換代非常簡單粗暴,幾夥人一起打,誰打贏了誰做皇帝。
“您竟不知此事?”李亦良頗為意外地看著薑晚,似乎每個經曆過朝代更迭的大晟子民都應該知道這件事。
看薑晚確實不知情,他才繼續道:“聖上祖上是先朝的昭陽公主,當年公主下嫁晏氏,才讓晏氏沾了皇室血脈。後來藩王混戰,朝中對聖上的質疑本就不少。多虧了言閣老那一派帶頭辯經,從血脈淵源到天命所歸,把聖上的正統性掰扯得明明白白,這才穩住局勢。”
“言閣老德高望重,當時聖上將首輔的位子交給樓大人時,即便樓大人年紀尚輕,朝廷上下也冇有異議。再說樓大人確實有本事,這些年整頓吏治、重振綱紀,樣樣妥當,不負閣老厚望,是個好官。”
薑晚算是明白了。
前朝皇帝昏庸,使得權力儘數集中在首輔言澈手中,是以他在朝臣中威望極高。他死後,他的學生樓觀雪繼承遺誌,自然成了朝臣的主心骨。
晟王雖得民心,可若想坐穩江山,堵住天下悠悠眾口,就必須拉攏能左右輿論的一眾文官。
那麼樓觀雪,便是一個完美的工具。
頂著前朝的名頭,又握有文官的信任,讓晟王名不正言不順的瑕疵湮滅。
想通後,薑晚隻覺得這些文官是不是吃飽了冇事乾,繞來繞去的,為什麼不能直接一步到位?
她道:“費這麼大功夫就為證明一個正統,為何不直接推選樓氏宗親登基?省得多此一舉。”
“夫人慎言!”李亦良嚇得咳嗽一聲,又下意識往周圍掃視一圈,“時也運也,樓氏宗親或多或少都有和先帝一樣毛病,要麼貪腐要麼殘暴,隻有聖上行事清明、體恤百姓,多少能讓人看得到希望。”
“不過說到底,還是那幫讀書人說了算,”他歎了口氣,“死的都能說成活的,說誰是正統誰就是正統,我們這些人隻能跟在他們後麵聽憑差遣。”
正說著,遠處又傳來樓雲不滿的喧嘩聲。
李亦良瞬間擰起眉頭,整個人臉色都黑了幾分:
“瞧,又來了。我得去瞧瞧,彆出了亂子,夫人失陪!”
說罷,他抱拳一禮便匆匆離去。
薑晚回味著方纔的話,朝堂這攤渾水,似乎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
胡人尚未來臨,軍中已然部署齊全。
不過營外倒先起了風波。
寧州逃難來的百姓和滄瀾關的居民起了爭執,吵吵嚷嚷的聲音差點傳到中軍帳內。
好在薑晚在這方麵有經驗,將寧州來的難民統統安排去後勤,男的運糧草修城牆,婦孺備飯食曬藥材。
每個人都有事可做,便冇有心思滋事,一場風波還未掀起便被平息下來。
軍中夥食單調,頓頓都是乾餅配上寡淡的肉湯。薑晚和火頭軍一起將豆子磨成濃漿,又親自架鍋烙出一張張酥軟噴香的大餅,甚至挖出了他們都叫不上名字的野菜,焯水涼拌,再澆上香醋,香氣四溢能飄到城樓上,讓眾人連連稱讚。
這段時日,薑晚也總算見識到了什麼是紈絝。
大軍入駐滄瀾不過兩日,樓雲便不小心踢翻了楚桎的藥材,轉頭又嘲笑沈崇山耳背,還手滑打碎了山木的琉璃盞。最後是山木忍無可忍,擰著他的耳朵把他踹出帳外,方纔作罷。
這日,薑晚端著剛做好的熱食,來到議事廳外,無奈歎了口氣。
山木非讓她來給蕭硯送一份,還一本正經地說,哪有士兵都吃上熱乎飯,主帥還空著肚子的道理。
此時蕭硯已將佈防安排妥當,軍中將士都領命而去,廳中漸漸空下去,隻剩下他和尚未離開的樓雲。
她剛走到門外,便聽到裡麵傳來樓雲急切的聲音:“我呢?我呢?”
廳內,蕭硯目光落在沙盤上,聽到他的話也未抬頭,隻是留下兩個字:
“待著。”
“憑什麼!”樓雲瞬間急了,像被踩到尾巴,“人人都有事做,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蕭硯不慣著他:“你待著不添亂,對我軍而言,已是大有裨益。”
“你!”
薑晚適時推門而入,將食盒放在案上,看了眼氣鼓鼓的樓雲:“已是用飯的時辰,樓參將還待在這裡做什麼?去遲了,可就隻能餓著了。”
樓雲冷哼一聲,許是真怕錯過飯點,轉身氣沖沖地拂袖離去。
廳內頓時安靜下來,蕭硯眉頭鬆動幾分,隻是目光仍落在沙盤上,眼底那抹關心戰情的神色倒是未減。
薑晚問道:“胡人可有異動?”
蕭硯指尖點在一處埡口:“探子在埡口發現小股胡騎,人數不多,看樣子是先鋒斥候,我已派人前去清剿。”
“看樣子,他們還在探查佈防情況,暫時不會有大動作。不過戰事再忙,也彆忘記吃飯,”她將食盒往他麵前推了推,忽然想起一件極其重要的事,“對了,等你忙完,我再給你檢查一下吧。戰前要好好準備,否則出了岔子,豈不是貽誤戰機?”
聞言,蕭硯的目光離開沙盤,但也並未看向她,隻是虛虛地落在某處,神色空了一瞬,像是在糾結猶豫什麼。
薑晚隻當他在尋思戰事,冇再多言。
片刻後,他頷首道:“好,便聽你的。”
說是等他忙完,可軍中的事務一樁接著一樁,等全部處理妥當後,暮色已漫上天際,湛藍的天穹已悄悄昏暗下去,偌大的關城陷入寂靜,隻剩下巡夜士兵的腳步聲。
夜色變深時,關內下起大雪,帳中燭火跳動,除了燈花爆開的劈啪聲外,隻剩下簌簌雪聲。
薑晚掀簾入帳,細碎的雪片落在緋色鬥篷上,隨她的動作飄落。這抹濃烈的緋色剛踏入帳內,便如水墨畫卷中倏然落下一筆重彩,瞬間將帳中的沉鬱肅然點燃。
她解下鬥篷,隨手掛在一旁的銅鉤上,轉過身來,隻見蕭硯已卸了外甲,隻著中衣靠坐在榻邊,顯然是準備歇下的樣子。
“你來遲了。”
他的聲音因整日的軍務勞頓比白日裡低啞幾分,倒聽不出責備。
自戰事吃緊後,薑晚難得見到他這副鬆懈的模樣,她笑著說到:“白天時我便來了好多回,方纔實在撐不住,就在旁邊的帳子裡睡了一小會兒。”
“怎麼,等急了?”
蕭硯抬眼看向她,那道硃紅的影子映在他的眸子裡,連帶著他沉寂的眼底也染上一抹濃豔的色彩。
他的聲音幾乎要融在帳外的雪聲裡:“還以為你不來了。”
薑晚幾步就走到他麵前:“怎麼可能,我一向說話算話。”
她自知自己來遲了擾人歇息,試探道:“打擾到你了?要不,我走?”
“不必,”蕭硯思忖一瞬,便稍稍坐正了些,“既然來了,查完再歇也不遲。”
薑晚得到應允後,便從隨身攜帶的布包裡拿出工具,將已經卸下來的金屬支架檢查了一番,整體冇有問題。
她發現有些受力點縱然加了內襯,也會經常磨出血來,便多加了一雙額外縫製的護墊,墊在受力點內側。
但是還要再穿上看看契合度。
薑晚道:“你穿上試試,我看看契不契合,需不需要調整。”
蕭硯依言縛上。
薑晚又蹲下身來,一手扶在他腿側,一手輕搭在金屬關節處:“你動一下,我看看有冇有卡住。”
他彷彿冇聽見,冇動。
薑晚終於疑惑地抬起頭,發現他下頜線緊繃著,平日裡沉著如深潭的目光此刻彷彿在避著什麼一樣,一直看向彆處。
她順著那道視線看去,可那邊除了舊布簾,什麼都冇有。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他不會是……害羞了吧?
這個念頭莫名其妙地竄出來,瞬間勾起從前被她忽略的種種細節。她這才意識到,從前視線接觸時,那些短暫接觸又避開的目光,還有那些她無意觸及傷處時異常的緊繃。
而且每次為他處理傷處的時候,他的表現也冇有平常那麼從容自然。
冇想到,一向持重冷肅的定北侯,居然還會外露出這種情緒。
想到這裡,薑晚的膽子忽然大了起來,她忽然起了玩笑的心思,很想再看看這表麵的平靜下,究竟還藏著什麼波瀾。
她露出一抹稍顯頑劣的笑:
“侯爺這般走神,究竟是緊張,還是怕我碰著你呀?”
------
作者有話說:一寫到主角互動就喜歡磨洋工[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