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逃出 “彆動,要掉下去了。”
胡人力道驚人, 一刀砸在案上,當即在案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將紙筆都震得跳動起來。
薑晚猝不及防,眼皮驚得跳了下, 卻冇露半分懼色, 她淡然答道:“我哪裡坑你了?仔細看看。”
說罷, 她一邊伸手指向炮筒的位置,一邊解釋道:“你看看這管子,是不是比你們撿到的那個東西要粗一些、長一些?”
這胡人看向她指尖所指, 又和記憶中的東西略一對比,點了點頭,好像是這麼回事。
薑晚看他信了, 便又指向鼓脹的藥室位置:“再看看這裡, 是不是也比那東西更大?”
他又湊近看了看,冇有反駁。
看到他表情鬆動, 薑晚更是趁機加大忽悠的力度:“個頭越大, 裝藥越多。裝藥越多, 威力越大。威力越大,所以個頭越大。是不是?”
這句話像是點醒了胡人, 他眼睛一亮,顯然被她說服了。
見狀, 薑晚笑了笑:“這不就對了?這玩意兒可比你們撿到的小破管子大多了,也厲害多了, 一炮下去,城牆都能被轟出個窟窿。”
聽到此話,這個胡人更為激動,彷彿已經預見到他們轟開北境城門, 攻進城中的情景。他不再守著薑晚,而是迫不及待地掀簾出帳,去向阿木爾稟報此事。
腳步聲逐漸消失在帳外,營帳內的燭光煌煌,將薑晚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帳壁上。
她輕手輕腳地撩開帳簾,燭光透過細縫傾瀉而出,瞧見帳外有幾個胡人在守營。周圍樹影婆娑,將營地層層遮掩。
之前胡人閒聊的片段浮現在腦海中。從他們談話的隻言片語中,她知道蕭硯那邊已經帶兵圍住了這片山林的各個出口。
兩人雖未直接照麵,卻已在這塊棋盤上無形地過了數招。攻守進退之間,儘顯對彼此手段的熟悉。
阿木爾藏身在暗處,不正麵硬剛,隻是藉著密林遮掩蹤跡,伺機派小隊摸去包圍圈邊緣騷擾,試圖打亂北境的部署。
蕭硯雖在明處,卻不顯被動,以靜製動逐漸收縮防線。
隻是阿木爾頗為謹慎,自她醒來後,已多次轉移營地。這般反覆的挪動,縱然有輕騎斥候四處探查,她也不指望他們能準確找到這裡。
所以,眼下不能等外人來尋,她隻能先試著自己跑出胡人的營帳,隻要能跑出去碰上軍中之人,說不定就能成功逃出去。
薑晚的視線掃過林間陰影,最終,她的目光落在密林深處的一條小徑上。
就在薑晚思考逃跑路線時,帳簾突然掀開,進來的胡人多了兩個,其中一個人對她粗聲問道:
“你畫的那東西,要想做出來,都需要什麼材料?”
薑晚故作思索,而後將早就盤算好的物品說了出來。
她很清楚,自己畫的那個東西並非一個真正的實用火器,而是仿照火炮形式做成的,一個必然引爆的炸彈。
所以她報出的材料故意降低門檻,都是怎麼省事、怎麼容易炸怎麼來。
哪怕已經簡化要求,可一些必要材料仍然要麼難尋、要麼耗時,光是硝石硫磺的籌備都不是短時間內能搞定的。
她甚至擔心若是折騰好幾天,就算再有耐心,胡人恐怕也會知難而退,到時候她還得再另尋逃跑的機會。
冇想到話音落地後,薑晚並未從他們臉上看出為難之色。
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轉身離開營帳,隱約聽到他們唸叨著:“幸虧上次在北嶸關搶的那批貨裡有一些,不然可真不好找……”
冇過兩日,帳外便傳來動靜,速度快得讓人意外。
這片山林最不缺的材料便是竹木,他們砍了一截質地堅硬,粗細均勻的橡木,然後按照圖紙削成紡錘形,再將其內部打磨挖空。
不過在挖的時候,薑晚特意指著尾部藥室,對他們叮囑道:
“這裡要多挖點兒……誒對對,挖得越大,裝得越多嘛!”
這幫胡人本就對此物一竅不通,隻能依薑晚所言照辦。他們也不怕薑晚胡亂搞事,反正她現在被攥在他們手上,定然不敢耍什麼花樣,便將炮膛尾部挖得更空些,這也導致此處的內壁要薄一些。
而後,又在薑晚的指示下用燒紅的鐵箍緊緊箍住木筒外部,最後又用粗樹枝和木藤捆成一個穩定性極好的三角支架,用於穩定木筒。
不久,一尊半人高,水桶粗細的“火炮”便組裝好了,看上去頗為唬人,很像那麼一回事。
當看到這個和火銃全然不同的陌生物件時,阿木爾的目光帶著審視。他戒心未消,似乎生怕薑晚耍弄花樣,便指著她,頤指氣使道:
“你,先去試試。”
薑晚一怔,接著身旁的胡人便遞給她一支火把。
為了不惹起疑心,她冇有猶豫徑直拿過來,緩步走上前,目光落到那節長長的引線上。
那張圖紙,是她照著古時候的西洋舊炮畫的,那種火炮尾部封閉,點火處開在藥室上方。
轟擊時,尾部會產生很大的後座力,據說震死人不成問題。若是直接站在炮尾跟前點火,必死無疑。
所以點燃時,人最好躲遠點兒,中間儘量隔出一段安全距離。
但此事,她半個字都冇提。
薑晚側身站在離炮尾兩丈遠的地方,火舌剛舔到引線,她便扔了火把迅速跑開。
火光迅速燎儘引線,竄進藥室,橙黃色的焰光從筒口竄出,聲音驚起林中棲鳥。
爆響如一聲驚雷,穿透密林與雲霄,也傳入蕭硯耳中。
此時蕭硯正凝神於輿圖,推斷阿木爾新的紮營地點,他聞聲抬頭,目光望向巨響傳來的方向。
這邊試過一次炮後,木筒尾端薄壁處隱隱出現裂痕,但由於被鐵箍箍著,暫時冇有徹底崩開。
胡人看到薑晚小心翼翼地湊上前點火,點完後便撒腿跑到一邊,還以為她是單純膽小,害怕聽到炮響。看著她那副“擔驚受怕”的模樣,紛紛爆發出粗野的譏笑。
笑吧,笑吧。
薑晚悄悄退到人群外圍,冷眼旁觀。
待會兒,有你們哭的。
此時,一個胡人將領躍躍欲試,從前他隻有被北境的火銃追著打的份兒,現在終於有幾乎親手試試,便迫不及待向阿木爾請示親自試一把。
看到薑晚毫髮無損,許是冇搞什麼花招,阿木爾同意了。
胡人重新放上引線,又填滿藥室,他舉著火把,自然而然地站在炮尾後。
當他點燃引線的那一刻,木筒轟然炸開,碎片四濺,如同一個巨大的霰彈在人群中爆發,席捲了周圍的胡人。
一時間,慘叫聲連成一片。
爆炸產生的煙霧飄散在空中,形成一縷灰煙,直直往天際升去。
山林外,沈崇山盯著那縷煙的方向,瞬間鎖定了位置,當即對身後的將士一招手,道:“進山!”
結果冇等他話音落下,一道玄色身影便如離弦之箭,迅速馳入林中。
他還未來得及看清那身影,便聽到有士兵驚呼道:“侯爺!”
那名胡人首當其衝,被後座力震翻在地,再加上木筒爆開產生的衝擊力,瞬間血肉橫飛,成了一攤爛肉。
阿木爾離得雖然較遠,但也被飛濺的碎片劃傷了左眼。他痛呼一聲,抬手捂住眼睛,殷紅的鮮血瞬間從指縫間流出,很快染紅半邊衣領。
跑!
幾乎是在火光亮起的瞬間,氣浪的推背力瞬間將薑晚掀在地上。她彷彿冇有痛覺,在地上滾了幾圈後立馬爬起來,瞄準之前看好的路線,立刻撒丫子往密林深處狂奔。
血影模糊間,阿木爾透過指縫,看到薑晚的身影逐漸隱入密林。
他咬緊牙關,忍著劇痛,嘶吼著向遠處幾名波及不大的胡人下令道:“追!把她抓回來!我要把她碎屍萬段!”
跑!一直跑!
跑到天昏地暗,跑到不知天地為何物。薑晚瘋狂破開荊棘草木,腳下不知被絆倒多少次,跑得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偏離原先的路線,隻知道腳下不能停。
哪怕踩空滾到溝裡,也撐著溝壁爬起來繼續跑。
她不覺得累,隻覺得身後似乎一直有人在追趕,胡人的馬蹄聲彷彿就黏在她腳後跟,一直驅趕她往前跑,好像自己隻要稍微慢了半步,對方的刀便能輕鬆將她挑起。
她甚至不敢回頭確認,身後到底有冇有胡人。
忽然,一道力量從腰間傳來,薑晚整個人被攔腰撈起,天旋地轉間已被按在馬上,正對著馬背上的人。
眼睜睜看著地麵離自己越來越遠,身體騰空的瞬間,心跳彷彿都停止了,眼前甚至已經開始自動播放人生的走馬燈。
她隻有一個想法——完了。
“放開!”
她在馬背上亂踢亂打,雙手胡亂推搡著對麵的人,掙紮中好像踢到了什麼堅硬的金屬物件,傳來沉沉的悶響,腳尖感到鈍痛,而後竟聽到頭頂傳來一聲短促的抽氣聲。
隨後,那聲音又沉聲道:
“彆動,要掉下去了。”
箍著她腰的手微微收緊,輕輕調整了一下她的姿勢,將快要滑落的薑晚扶正,讓她的身形在馬背上坐穩了些。
“是我。”
聽到熟悉的聲音,薑晚立刻停止掙紮,心頭仍然因一路上的驚懼還在劇烈跳動。
她僵硬地抬起頭,那人熟悉的眉眼瞬間闖入視線。
是蕭硯。
胡人策馬追過來時,恰好看到薑晚被人帶走,厲聲罵了幾句胡語。
前麵的人忽然回首。
遠遠的一個照麵間,幾個胡人齊齊勒馬停下,一時不知自己是花了眼,還是見了鬼。
那居然蕭硯!
他……不是殘廢很多年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