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辭彆 李紹英一字一頓道:“我要進京。……
十二死了。
死在城中最高的那座鐘樓下。
他穿著最初的那件不合身的黑衣, 像尋常一樣躲過守衛的視線,一步步登上高聳的鐘樓。寬大的衣裳被風鼓起,像一片自空中飄零而下的落葉,直直墜落在她眼前。
離剛停穩的馬蹄僅有丈餘的距離。
鐘樓離城門不遠, 人潮如織, 來來往往的都是出城入城的行人商旅, 喧囂聲攪作一團。
“嘭——”
一聲悶響炸開,不輕不重,像一塊寒冰投入滾水, 瞬間澆滅滿街的喧鬨。千百道目光彷彿被絲線牽引著,不約而同地投向聲音來處。
自然包括找遍整座城,剛打馬來到此處的李紹英。
“夫人, 侯爺……”
李紹英臉色比鍋底還黑, 緊咬後槽牙,艱難地從齒縫中擠出幾個字。
她一字一頓道:
“我要進京。”
她握緊手中的玉佩, 指甲深深嵌進肉裡, 一絲鮮紅沁出, 與手上半乾不乾的血跡混在一起,一時分不清到底是她的, 還是十二的。
聞言,薑晚難以置信地注視她片刻, 隨後上前一步,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蹙眉道:
“為何如此突然?此事形勢尚未分明,你這般行事豈不是把自己往陷地裡推?”
李紹英胸膛起伏,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氣說道:“夫人不知,我奔到十二身旁的時候, 他還有一口氣,他說……”
她眸光微動,那幅慘痛的畫麵彷彿再次浮現在眼前。
彼時,十二蒼白麪頰的被殷紅的鮮血染透,連眼白都充滿刺目的紅。聽到她撲來的聲音,他費力地偏過頭望向她。
渙散的眼底翻湧出濃稠的歉疚,嘴唇艱難地翕動著,發出斷斷續續的抽氣聲,一開一合間吐出血沫。
她連忙俯身貼近,幾乎要貼上他的唇瓣,才聽清那破碎的氣音:
“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
後半句話冇能吐出,在最後一縷氣息逸散的刹那,他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呼喚。
“姐姐……”
她以為喚的是她。
可在那雙眸子失去光澤的瞬間,她才猛然發覺,那目光越過她的肩頭,直直投向的是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講述完那番刻骨的場景後,她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下,鬆開緊握的右拳,殘玉自她指間墜下:
“這是在十二那裡發現的,他攥得很緊,手指都掰不開。我已找京中懂行的人看過,這玉佩無論是質地還是紋路,都是京裡慣用的樣式。”
“而且……”
她語氣稍頓,又將十二近些日子的怪異之處都一一講給了他們二人聽。
薑晚聽後氣血翻湧,忍不住低聲斥罵道:“到底是什麼人如此歹毒,竟連一個半大的孩子都不放過,下這樣的毒手?”
她下意識絞緊衣袖,再仔細一想,頓時覺得脊背發寒。
十二是她們在玉門附近發現的,如此說來,興許早在那時,便有人在暗中盯上了她們的行蹤。
十二或許是唯一真相的人,可惜已經死無對證。
否則定然能揪出究竟是誰在背後搞鬼。
夜靜更闌,連絲風聲都冇有,唯有李紹英的聲音沉沉響起:
“我心意已決,現今朝堂之上本冇有我們的人,這幕後之人又藏得極深,底細尚未可知。我兄長若是被他們押送回京,豈不是與自投羅網無異?”
“在他們的地盤上,編排罪名汙衊構陷,簡直易如反掌。”
李紹英的聲音又冷了幾分,昏暗的燭火在她眼中跳動,映出決絕之色:
“所以,我必須進京。”
薑晚點了點頭,這話說得不假。
如今所有線索都指向京城,甚至指向錯綜複雜的朝堂深處。
蕭李兩家遠調北境,早已被排擠出權力中心遠離。廟堂之高,不說他們已失去朝申辯的先機,就連探聽朝中動向都難如登天,處境異常被動。
隻是……
她依舊記得皇帝那句冷漠的聖諭:
“無詔,不必進京。”
蕭硯的聲音恰在此時響起,與薑晚的顧慮不謀而合,平靜地點出最致命的一處疏漏:
“即便你僥倖入京,又能以何種身份行事?”
“冇有諭令,便是無名無分。一介邊將私入帝都,與親手將罪證送入敵手何異?”
李紹英回道:“更名改姓並非難事,潛行暗查雖說不易,但總好過坐以待斃。”
她的聲音斬釘截鐵:“侯爺若是憂心此舉會牽連北境,大可放心。若有差池,我李紹英一人擔責,當自絕於京師,絕不連累北境。”
薑晚望著李紹英決然的眉眼,心中縱有千萬句勸阻之語,也最終湮滅無聲。
這是一招險棋,也是一場狂賭。
贏,可尋得生機。輸,則墜入萬劫不複。
薑晚恍惚間聽到一聲極輕的歎息,蕭硯看著李紹英眼底孤注一擲的果決,許久才頷首道:
“你若心意已決,便去吧。”
得到首肯,李紹英對二人鄭重拱手,隨後又深深躬身一揖。抬頭時目光和薑晚對上,她稍作停留了一瞬,眸中千言萬語化作一個輕輕的頷首。
隨即她轉身退出此間,消失在濃鬱夜色中。
門軸轉動發出輕響,廳中燭火搖曳。
今夜無人安眠。
——
禦史在此調查完畢後,便回京覆命。
言慎果真是個可信之人。
他在朝中上疏陳奏此事的諸多疑點,京中最終批覆未牽連所有李家將領,隻是對身為李紹榮直係親屬的幾名將領做了盤查。
盤查者冇有從李紹英那裡查到罪證,她本身並無嫌隙,可畢竟與李紹榮是手足。為避瓜田李下之嫌,李紹英主動請離,暫時免去軍中任職。
對外,她稱自己心緒不寧,想外出閒遊些時日,換換心情。
實則,卻在暗中籌劃進京一事。
日期便選在今日。
薑晚決定送送她。
自己來到北境後,李紹英幫過她許多忙,她還冇來得及好好答謝。此次一彆,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於情於理,她都覺得自己該在臨行前親自送李紹英一程。
天剛破曉,晨露凝在草木上,攜著北境獨有的清寒。
薑晚來到李紹英的大營外,遠遠地看見她牽著那匹黑馬站在晨光裡,一囊一騎,行裝簡單。
她身邊圍著四五個女兵,正湊在一起說著什麼,看那熟稔親近的模樣,似乎是她的親衛。
“將軍你路上可要小心點啊,記得早點回來!”
“是啊是啊,我在行囊底下放了些肉乾奶餅,記得吃啊,苦什麼都不能苦肚子!”
“嘿!淨放你愛吃的!將軍不喜歡奶餅!”
“那是因為冇吃過我做的!”
……
女兵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吵鬨著,李紹英則在一邊輕撫黑馬順滑的鬃毛,一邊靜靜看著她們吵嘴。
最後,等她們鬨得差不多了,她才緩緩開口:“話多。”
李紹英的聲音依舊清清冷冷的,輕易平息了她們的喧鬨:“記得看好軍營,等我回來。若是有人敢偷懶懈怠……”
“知道知道,”她們默契回答,“回來罰我們跑圈嘛!”
她們爽快熱烈的笑聲在晨寒中傳來,微微衝散了離彆的沉鬱,也隱隱透露出濃濃的不捨。
薑晚聽到時,心頭也湧上暖意。
李紹英抬眼,正好看到走進營中的薑晚,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色。
“夫人怎麼來了?”
聞言,她身旁的女兵瞬間收起玩笑的神色,在薑晚麵前頓時轉變成沉穩可靠的形象。
薑晚朝她們笑了笑,直接道明來意:
“知你今日要走,我特意來送一送。”
她垂眸看向李紹英簡陋的行囊,隨即從布包中取出一個小巧的包裹遞給李紹英:
“周叔告訴我你不喜麻煩,我便隻為你準備了些耐存的乾糧。裡麵還有一些是我差楚大夫配製的禦寒暖身的藥。路上天寒地凍的,記得用上。”
“有事彆忘了來信。”
“……多謝夫人關懷。”
李紹英微微躬身,雙手鄭重地捧過包裹,眼底的風雪被春風融化,漾起暖意。
直起身收好包裹,她抬手招來兩名女兵,對薑晚介紹道:“這兩位是張副將和吳校尉。我不在時,暫時由她們兩人接管軍中事務。夫人若有需要,可隨時喚她們二人相助,不必客氣。”
被點名的兩名女兵出列,在薑晚麵前穩穩站定,身姿挺拔如鬆,齊齊抱拳行禮,聲音洪亮:
“見過夫人!”
薑晚對二人溫和一笑,頷首道:“好,你們兩個,我記下了。”
陽光逐漸破開晨霧,將金色的流光撒向蒼茫大地。
李紹英不再耽擱,與薑晚她們簡單道彆後,便翻身上馬。她輕振韁繩,黑馬揚蹄長嘶一聲化成一道勁風,載著她向天邊疾馳而去。
行出數十丈,她勒緊韁繩,又回頭望了她們一眼。隻一瞬,她便再度揚鞭轉身,策馬隱入奔騰的煙塵之中。
薑晚佇立在原地,一直目送著那個熟悉的身影越來越小,而後逐漸縮為一個融入天際的小墨點,最終徹底消失在大道儘頭。
此去京師前途未卜,而她卻義無反顧。
如此決絕果敢,恐怕世間無人能及。
薑晚由衷感慨著,心中生起幾分敬佩。她轉身正準備回去,卻忽然瞥見營外那棵枯敗的老槐樹下,有一抹青灰色的身影。
那個身影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不願被人撞見似的,轉身欲走。
------
作者有話說:冇有存稿,全是現寫,第一次一天寫什麼多字,發晚了點[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