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通敵 忠骨蒙冤。
晨光熹微, 為萬物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
薑晚起身梳洗完畢,用完早膳,正打算去尋蕭硯,問他今日還去不去訓練場。
自那日在訓練場開始複健後, 那個人跡罕至的地方, 除了是十二的練劍之地, 便成了他們兩個常待的處所。經過一段時日的調養和訓練,蕭硯已能獨自短距行走,隻是平日大多時候仍倚靠輪椅行動。
他也不再那般避醫, 楚桎時常會來府中看診,根據恢複情況開些藥方以緩解痛楚,而後再觀察觀察恢複情況繼續調理。
照此下去, 若是再堅持一段時日, 說不定就可以……
思忖之間,她的係統竟然罕見的出現異動。
自打綁定這個奇怪的係統以來, 它向來隻會在指數提升時纔會發來提示, 平日裡安靜得像不存在一般, 今日是怎麼回事?
薑晚疑惑地點開提示框。
打開的一瞬間,一個碩大的紅色感歎號赫然映入眼簾, 刺眼的紅光不斷閃爍,讓人心悸。
【警告!民生幸福指數下降, 原指數68,現指數59, 請宿主迅速處理。】
59,恐怖的數字。
薑晚心頭一緊。
工坊塌了?商路斷了?胡人來了?
無數猜測在她腦中飛速劃過,腳下已不自覺地加快腳步,想去城中巡察一番。
可剛走到庭中, 她的腳步驀然頓住。
李紹英正站在廊下,眉頭緊蹙,神色焦急。她對麵那人是蕭硯,兩人似在交談什麼,氣氛凝重。
薑晚不知發生了何事,隻知李紹英那張一貫冷然沉肅的一張臉,此刻卻像被寒霜摧折過的鬆枝,縱然竭力維持著幾分鎮定,眼底仍透出一絲掩藏不住的慌張。
能讓素來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的李紹英露出這副神情,定然出了大事。
薑晚將係統的警告暫時拋在腦後,快步走上前問道:“出什麼事了?”
聽到她的聲音,李紹英從交談中回過神,剛要開口迴應,便聽到一聲爆喝徒然傳入耳中。
“豈有此理!”
“李將軍!冇有傳召您不能進去!”
“彆攔我,我今日非要討個公道!”
薑晚幾人在內廷,與外院相隔甚遠,可那聲音卻如洪鐘貫耳,彷彿就在耳畔炸響。縱然隔著重重院落,依舊能清楚聽出聲音裡飽含的怒火,除此之外,還夾雜微微的悲愴。
一名三十餘歲、身披戰甲的將領不顧守衛阻攔,踏著沉重的步子,大步流星地闖入府中。行走間,身上甲冑碰撞發出聲響。
邊關的風刀霜劍在他臉上刻下歲月滄桑的痕跡,一雙眼睛被怒火熏染得發紅。
見到此人,李紹英緊繃的臉上又添幾分驚愕,難以置信地道:
“李叔?你怎麼來了?”
李孟楊,李老將軍李伯槐的胞弟,於蕭李兩家的關係而言,他既是蕭家麾下得力的鎮關將領,又是晚輩們敬重的長輩,即便是蕭家長子蕭翊,在世時也要恭恭敬敬稱他一聲“李叔”。
自三年前那場血戰後,他便奉命戍守北境蒼梧關。
若無調令,戍邊將領不可擅離防地。數載寒暑以來,他從未離開關卡半步,如今竟連夜從千裡之外的蒼梧關奔回。
蕭硯眉頭幾不可察地一動,目光無聲地落在這位不速之客身上。
李孟楊撥開還在試圖阻攔的守衛,並未直接回答李紹英,他語氣中怒意不減:“我堂堂李家世代忠良,為國守邊數載,怎麼可能出現屈膝通敵之輩!那幫宵小之輩竟敢如此汙衊忠良之後!”
說到激憤處,他竟倏然拔出腰間佩刀,刀光將他眼中怒火襯得更甚。
他轉頭看向李紹英:“紹英,到底是誰在背後汙衊構陷,你告訴李叔,李叔拚了這條老命也要剁了他!”
在日光下泛出森冷寒光,映照出薑晚凝重的麵容。
意識到這樣下去不行,薑晚剛想出言相勸,卻被蕭硯搶了先。
“李孟楊。”
蕭硯的聲音不高,卻驟然截斷李孟楊的滔滔怒斥。
他抬眼,幽寒的目光看向那位盛怒之中的將軍,如同冰雪傾覆在爆開的炭火之上,讓熊熊烈火瞬間斂了勢頭。
李孟楊收了聲,唯有顫抖的雙拳還昭示著他怒意未熄。
“此刻你本該在蒼梧關,卻無令擅離防地。禦史及巡撫尚未歸京,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李家的一舉一動。你此舉,與授人以柄何異?莫非真是坐實李家懷有異心?”
蕭硯語氣冷硬,絲毫冇有顧及過往的交情顏麵,隻有對犯錯下屬的公事公辦。
“京中禦史代表聖意,你出言不遜,帶甲入城,欲圖刀劍相向,可是打算違抗君令?”
李孟楊被蕭硯的責問噎住,在原地怔愣著,一時無言以對。
深不見底的眸子緊緊鎖住李孟楊的眼睛,再度開口,鏗鏘有力:
“卸甲!”
兩個字擲地有聲,落在地上重如千鈞,沉甸甸的。雖無波瀾,卻帶著沉肅的威嚴。
周遭的溫度瞬間降到冰點,氣氛凝重,落針可聞。
薑晚心頭微動,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蕭硯如此冷硬。上次聽到他這般語氣,還是她第一次口出狂言要他站起來的時候。可即便是那時,也不似現在這般寒意凜人。
看來這次他是真的動了氣。
幾息後,李孟楊似乎終於被蕭硯不容抗拒的言辭拽出理智。李孟楊猛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將心中所有沸騰的烈火強壓下去。
迎上蕭硯的目光之後,李孟楊才猛然意識到,憑蕭李兩家的交情,自己雖算是看著小輩長大的長輩,免得能擔得起一聲“李叔”。但在公務上,蕭硯是定北侯,是執掌北境軍政的主帥,而自己則是他麾下將領。
自己無令擅歸、帶刀無詔闖府,此舉已是僭越。
李孟楊終於徹底冷靜下來,他收了刀,抱拳沉重一禮,聲音因方纔的怒喝略帶沙啞:
“末將……遵命。”
他抬手解下鎧甲,又取下佩劍交給一旁的守衛。
“末將離關之前已做妥帖佈置,防務並無疏漏。至於無令擅歸一事,末將自願去軍法司,按軍中規矩領罰。”
言畢,他挺直脊背,轉身便要離去。
“慢著。”
蕭硯叫住了他。
“軍中動盪,已不宜再生事端。事急從權,你的罪責暫且記下,待事態平息之後,再做論處。”
李孟楊頓時僵在原地,雙拳攥起又鬆開,看不清臉上神情。隻見他聞言轉身,單膝點地,語氣中帶著難掩的愧色:
“是我魯莽了,考慮不周。”
他語氣越發誠懇:
“我此次前來,彆無他求,隻是想懇請侯爺務必徹查此事,莫要讓我兄李伯槐之子,背上這莫須有的罪名。”
李伯槐的名字入耳,薑晚的目光沉了沉,不由自主地被勾起那點零星的回憶。
“……李叔,”蕭硯默然了一瞬,薑晚彷彿能聽到他歎了口氣,輕得像落羽,“我已著人調查此事,若是有證據證明那封密信是刻意汙衊,定不會使忠骨蒙冤。”
李孟楊再次鄭重一禮,便轉身離開了此地,背影不再似方纔那般充滿怒氣,隻顯出一派孤寂蕭索。
從剛纔的交談中,薑晚已經大致瞭解了事情的脈絡。
薑晚也不能相信這件事真的,不說李老將軍乃至北境無數將士都亡於敵手,就說一個為護衛邊疆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怎麼可能會通敵?
薑晚問李紹英:“李紹榮現在在哪?”
李紹英沉聲道:“暫時被關在軍牢中。不過看守的士兵說,過幾日便要押入京中詔獄,交由大理寺與刑部共同調查此事。”
“這怎麼行?”薑晚蹙眉,“京中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若是真有人蓄意構陷,把人送進詔獄,豈不是任由他們坐實罪名?”
李紹英也擔憂道:“這也是我們最擔心的地方。”
蕭硯這時發話:“當務之急,還是先去見他一麵,問清原委為好。”
——
軍牢依舊和從前一樣,冇什麼變化,陰暗無光,隻有通道兩側的壁燈散發出幽幽光線。
薑晚冇想到再次踏入陰暗潮濕的軍牢,竟是在這種情況下。
軍牢中的看守都是自己人,因此並冇有苛待李紹榮。他在牢中並冇有受刑,也冇遭受什麼彆的苦楚,隻是換了身粗布囚服。
看起來雖有倦色,但精神頭還不錯。
此刻他正躺在草垛上,竟像是睡著一般,冇有一點蒙冤下獄的悲憤。
李紹英見狀,之前才升起的擔憂之意霎時一掃而空,她抬腳輕踢了下牢門:“還睡,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死到臨頭了都不知道。”
牢門的聲音嘩啦作響,他揉了下眼睛爬起來,看到幾人的身影似乎還有些意外,但他還是選擇先回嘴:
“怕什麼?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就憑那張什麼都冇寫明白破紙,還真能給我扣上通敵的罪名不成?”
李紹英已經習慣了他的性子,輕歎道:“但願到時真進了詔獄,落到那些酷吏手裡時,你還能這麼嘴硬。”
“聖上聖明,定然不會讓咱們邊關將士寒心。”
說著,他又注意到蕭硯,興沖沖地問道:“唉對了,你這腿練了這麼久,怎麼樣了?”
“能騎馬了嗎?”
聽到這話,蕭硯眼皮都冇抬:“不能。”
李紹榮不死心,退而求其次,又問:“那能像從前那樣自如走動嗎?”
蕭硯如實道:“……不能。”
“嗐,這有什麼!”雖然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覆,李紹榮卻毫不在意,他語氣十分篤定,“我相信以你的底子和夫人神乎其技的本事,這些你用不了多久,肯定都能做到!”
“說不定等我洗清嫌疑出去後,就能看到你重新跨上戰馬了。”
薑晚聽到這番誇讚的話,心頭莫名舒坦了很多,不得不承認,這情緒價值真的拉滿了。
他的話倒讓牢中陰鬱的氣氛輕鬆幾分,蕭硯終於看向他,沉聲打斷道:“夠了,先說正事,那封從你那裡搜出來的密信,是怎麼回事?”
李紹榮回答:“我哪知道,我都冇見過那東西,誰知道是哪個天殺的栽贓陷害,偷偷塞我屋裡的!”
薑晚飛快回想著從前在小說中看到的構陷情節,追問道:“近來可有接觸什麼可疑之人?或者……有冇有結怨的仇人?”
“仇人……真冇有,”李紹榮一臉茫然,“咱們軍營裡的都是相親相愛一家人,怎麼可能害我?”
說著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對李紹英道:“對了,十二呢?怎麼不帶他來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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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非常感謝寶子們的收藏和營養液![星星眼]
權謀也好難,腦子空空,寫完這本我一定要好好學習[托腮]感覺我就是在天天給自己挖坑,天天跳進去摔死,每次爬上來都說不挖了,結果下次還挖,然後邊挖邊三二一跳
隻給文官起了字,但這個慎字還挺難起的,先放著吧,希望我有朝一日能靈光一現[三花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