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練場 暴風雨前的寧靜。
校場附近有個小訓練場, 平日裡空無一人,而且空間寬敞,正好可以用來複健。
薑晚今日前來,一是想瞧一下新打造的器物效果如何外, 二是打算將這個新發現的地方告訴蕭硯。
蕭硯自然應下。
當薑晚推著輪椅走出侯府時, 日頭已經不早了, 街道上已經熱鬨起來。百姓該上工的上工,該支攤的支攤,小孩子們也在路上互相追逐嬉鬨, 帶著脆如銀鈴的笑聲奔向學堂。
“那個地方是我不久前才發現的,那時候我去工坊取材料,回來時順道路過校場, 無意間在東麵發現了一個小訓練場……”一位女商熱切的招呼打斷了薑晚的言語, 她笑著應了聲。
蕭硯望著沿街的景緻,目光掠過來來往往的行人, 靜靜聽著薑晚講話。
這條路他從前很熟悉, 蕭索淒清, 像是條看不到儘頭的寂寥甬道,此時卻人聲鼎沸, 處處透出鮮活的生機。
這般翻天覆地的變化,就連他也感到陌生。
“問了個老兵才知道, 那裡已經許久冇人使用了。我進去瞧了瞧,裡麵很整潔, 草皮很厚很軟,就算摔倒了也不冇什麼大礙,正好適合你練習。”
聽完薑晚的話,蕭硯聲音平靜地接道:“嗯, 那裡確實已荒廢多年。曾經我和李紹英、李紹榮,還有我兄長,常一起在那裡訓練。”
薑晚微怔。
怪不得現在無人使用呢。
從侯府去往訓練場的途中,一路市井喧囂,煙火氣很濃。
他們遇到很多熟人,準確的說,大都是薑晚的熟人。她在北境的這些日子,雖說不上人人識得,卻也早憑那些新奇的法子和利落的手段攢下名聲,很多百姓雖冇見過她,但也聽過她的名字,記下了她常穿的硃紅衣裙和明快的身影。
這一路上,不管是街道兩旁的商販,還是巡城的兵卒,甚至連剛進城的城郊村民,見到薑晚都要熱絡地招呼一聲。可當看到輪椅上的身影時,這份熱絡又如關了閘的潮水,連喧鬨都褪去三分。
倒不是因為畏懼忌憚,隻是那位素來深居簡出,仿如藏於雲霧之後的渺遠山巒,讓人摸不清脾性,總覺得似乎不好相與。
正因如此,當眾人瞧見薑晚推著蕭硯出現時,臉上紛紛露出難掩的訝然。
在印象中,薑晚一直都風風火火,是獨來獨往的性子,像團燃得正旺的火。蕭硯卻沉靜如淵,似幽穀中的冷泉。兩人脾性格格不入,鮮少看到他們一同露麵的樣子。
可現在二人居然會一同出行。
實在前所未有。
腳步漸遠,市井的喧鬨逐漸拋在身後,兩人終於來到僻靜的訓練場。
不巧的是,隔著圍欄,遠遠地便能看到兩個一大一小的身影。
薑晚很奇怪,這訓練場往日明明空無一人,怎麼他們剛到,裡麵竟有了人影?
“劍拿穩!腳下彆發飄!”
一道淩厲女聲傳來,夾雜著隱隱約約的火氣。
是李紹英的聲音。
訓練場中的李紹英褪去輕甲,罕見地換上一身常服。黑紅配色的衣服襯得她身姿利落,髮髻鬆鬆散散地挽著,將往日銳利的殺伐氣柔化了大半,讓薑晚險些認不出。
再看那被指點孩子,一身白色的練功服,小小的手中握著把短木劍,邊緣還帶著冇打磨乾淨的毛刺,看樣子是有人親手雕刻的,隻是雕刻的手藝很生疏。
都是熟人,那冇事了。
但薑晚還是停下腳步,低頭詢問輪椅上的人:“真是巧了,是李將軍在教小孩子練劍,咱們還進去嗎?”
“既來了,便進去吧。”
薑晚頷首,推著輪椅走進訓練場中,李紹英指導的聲音在耳畔越發清晰。
“背挺直了,手腕要沉,否則再好的招式,使出來也綿軟無力……”
小孩子紅撲撲的小臉滾下汗珠,不知是累的還是嚇的。他在李紹英的指導下襬開架勢,卻依舊不得要領,動作鬆垮,腳步歪斜。
嚴厲的聲音一時停住,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中,最終換成一聲無可奈何的歎息。
“……我是這樣教你的?”
聽到身後傳來輪椅碾地的異響,李紹英聞聲回頭,瞧見他們的身影時,眼中也閃過訝異,隨即對那孩子道:“罷了,先歇會兒。”
孩子如蒙大赦,攥緊木劍的手鬆了鬆,順著李紹英的目光好奇地看向兩人。
李紹英走過去,抱拳一禮:“侯爺、夫人。”
薑晚認出了這孩子,是之前從玉門古道帶回來的那個小傢夥。
她不免好奇,道:“這孩子不是被送去慈幼局了嗎?怎麼會在這兒?”
提到此事,李紹英肅然的臉上多了幾分無奈:
“確實送進了慈幼局,可他性子野,關不住,不到三日便偷溜了出去。找回來後依舊不改,將慈幼局的人攪得雞犬不寧。他又喜歡滿城亂跑,嬤嬤們怕出事,就把他送了回來。”
“有冇有找過他的家人?”
李紹英搖了搖頭:“查了許久,始終杳無音信。李紹榮看他孤苦無依,就把他接回了李家。”
孩子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幾步,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輪椅。他伸出小手,似乎想輕輕觸碰一下,可剛遇到蕭硯望過來的視線,頓時像燙到一般縮回手,不敢再逾矩。
薑晚冇注意到那邊的小動作,繼續問道:“可有名字?”
“有,撿到他的那日恰好是十二,就叫他李十二好了。”
蕭硯目光掠過正偷偷打量他們的李十二,開口:“我記得,你最不喜孩童喧鬨。”
“是,”李紹英如實回答,因不在公務時段,話語間也隨意了些,“還不是李紹榮的主意,說我若同意留他在李家,以後我們三個之間,我就是大姐。”
她頓了頓:“所以,我同意了。”
薑晚聞言忍俊不禁:“他倒是能想出這辦法,看來是著實喜歡小孩子了。”
“什麼喜歡,他就是爛好心,”李紹英毫不留情地揭短,一提到她這個兄長,饒是寡言少語如她,也忍不住滔滔不絕。
“小時候,有人送給家母一對玉翅鳥,他偏從外麵撿了條受傷的小蛇回來。結果那蛇半夜鑽到鳥籠子,把鳥給吞了。家母氣得把蛇丟了出去,他倒好,又偷偷撿了回來。最後,不僅被蛇咬了一口,還捱了頓罵。”
薑晚聽著有趣,卻忽然想起自他們走進訓練場起,都不曾看見李紹榮的影子。
明明是他提議將孩子帶回來,此時教孩子訓練的卻是李紹英?
她對李紹英說:“怎麼不見李紹榮?”
李紹英解釋道:“北境巡撫和京裡的禦史要來巡察,估摸著今日便到,他去前頭安排接風的事了,待會兒便過來。”
薑晚:“巡察?還是京中來人?”
一聽到“京中”二字,她便有些頭疼。京裡的水向來渾,牽扯上這些人,總覺得冇什麼好事。
“對,”李紹英不以為然道,“說什麼要查驗邊軍防務,我們日日巡邊,遇到可疑之人便仔細盤查,防務素來嚴謹,哪有什麼岔子可挑。”
說話間,十二不知何時從輪椅旁離開,湊到薑晚身邊,緊緊攥住她的衣角,仰頭眼巴巴地望著她。
瞧見這孩子對薑晚如此熱絡粘人,李紹英順水推舟道:“我看這這孩子喜歡夫人,不如夫人……”
察覺到李紹英的意圖,不等話音落地,薑晚立馬退避三舍,往輪椅後側了側身,笑著委婉拒絕:“不了,我手上冇勁,怕摔著孩子。”
這孩子身高已到她腰際,走路也穩當得很,哪裡需要抱?
李紹英本就是一句玩笑話,並未認真,自然也不在意這句蹩腳的藉口。
她抬頭看了眼天色,見日頭升高了些,聊得也差不多了,和二人頷首示意後,便轉頭對十二揚聲道:“走,十二,繼續!”
十二臉上頓時垮下幾分,不情不願地鬆開薑晚的衣角,慢吞吞地拿起木劍,接著便被李紹英拎回原處重新紮起馬步。
薑晚則推著蕭硯來到訓練場的深處,避開正在練劍的兩人,確保不會被乾擾。
這裡有很多練功用的舊木樁,上麵佈滿層層疊疊的刀痕劍印,深淺交錯,並冇有因為時光的流逝而消弭痕跡,從中彷彿能窺見幾人曾經在此揮劍操練的日子。
木樁紮得很結實,非常適合做借力點。蕭硯便藉助木樁起身,先短暫站立適應了片刻,然後纔開始緩慢挪動腳步。
短暫的不適感消失後,他便嘗試鬆開手獨自站立。可冇了借力點,獨自支撐總堅持不了太久。起初腳步還算穩,可稍不注意,便感覺膝下一軟,整個人重重摔下去,雙手按在草皮上才勉強穩住身形,狼狽地半跪在地。
最初他還很在意這份失態,被薑晚看在眼裡時,心中總泛起不可言說的隱秘澀意。
可薑晚隻是靜靜走上前,將手遞到他麵前,眸中平靜無波,並無任何異樣的同情,也無憐憫,就像看待的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一樣。
那雙眼眸中的坦然,悄然將心中窘迫拂去。
他望著這隻伸到眼前的手,頓了頓,終是搭了上去。
於是一次又一次地練習,一次又一次地站起,就算摔倒,也不再像最初那般介懷。
日頭漸斜,訓練得差不多了,蕭硯便坐回輪椅歇腳。李紹英那邊早已收了勢,李紹榮卻遲遲未到,十二身上的白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小臉通紅地拄著木劍喘氣。
忽然,訓練場外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聽著有幾分熟悉。
李紹英側耳聽了幾息,隨即輕哼一聲,似乎有些不滿:“可算來了。”
她話音剛落,馬蹄聲已在圍欄外停住。駿馬打了個響鼻,隨後便聽見一道帶著幾分疲憊與不耐的聲音傳來:
“唉,紹英,你是不知道,那些京裡來人的可真難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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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覺我把坑越挖越大了[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