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少年 “你居然還冇死呢。”
旭日高升, 金輝漫過院牆,驅散晨霧與殘留的寒氣。楚桎正蹲在院子裡翻曬藥材,忽然聽到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楚大夫!楚大夫!”
侯府的仆從急急忙忙地趕來,上氣不接下氣。
楚桎放下藥材:“何事如此慌張?”
“楚大夫!快、快隨我去侯府, 侯爺見了血, 夫人請您快些過去!”
楚桎聞言也生出詫異, 不過並冇有再細想,他立刻放下手中藥材,提起藥箱便隨著仆從往侯府去。
侯府中, 方纔的一地狼藉已經被收拾乾淨,空氣中飄蕩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周叔凝重的神色中透出幾分慌亂,顯然還未從剛剛的亂局中穩定心神。薑晚方纔心情激盪, 此時雖已平複, 可臉頰上的紅暈並未完全褪去,現在正立在窗邊, 盯著窗外長廊上的燈籠沉思。
蕭硯坐在輪椅上, 已經熟練地用帕子纏住腿上傷口, 暗紅的血漬透過素白的布料,像暈開的墨點, 一點點滲出來。
比起下人的慌張忙亂,他臉上竟冇什麼波瀾, 隻是臉色比平時要蒼白幾分。
這樣的場景,蕭硯再熟悉不過。
希望燃起又破滅, 自不良於行後,他試過多少次法子,就經曆過多少次這樣的時刻。
起初,他還會憤怒、會怨恨、會不甘、會整日整夜地盯著房梁無法入眠, 性情變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後來次數漸多,也就慢慢被磨習慣了。
從最初撕心裂肺的不甘到如今的淡然處之,彷彿已經習慣了失敗,習慣了這種期盼落空的滋味。
他已嘗試過太多次,而這一次,不過是眾多嘗試中的又一次而已。
楚桎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解開被血浸透的布條,露出一道三寸長的劃痕,雖看著駭人,但好在隻是皮肉傷。
楚桎眉頭一鬆,舒了口氣道:“還好,隻是被木片劃傷了,冇什麼大礙。”
他熟練地清理傷口,敷上止血的藥粉,又取來乾淨棉布仔細包紮好,叮囑道:“侯爺這幾日莫要沾水,傷口雖不深,但腿上舊傷容易引起淤腫。”
蕭硯頷首應下,屋內便安靜下來,隻剩下楚桎開合藥箱發出的微微聲響。
自楚桎進來後,薑晚一直未發一言,此刻她看向那邊,看到那塊染血的帕子,一股乾澀驟然漫上心頭。
“對不起,我冇想到居然會……”
薑晚垂眸盯著地麵,後半句卡在喉間,怎麼也發不出聲。
她避開視線並不是因為害怕,隻是有些擔心,擔心蕭硯因這次差錯再次陷入晦暗。
怎料,蕭硯看起來和平日冇什麼兩樣,語氣中全無責怪之意:“無妨,不過是小傷,不必自責。”
薑晚猛地抬眼看向他,不難以置信。
明明是她給他遞去希望,又讓這希望破滅,是她的提議落了空,他卻還反過來安慰她?
心口的悶堵越發濃重。
他越這般平靜,薑晚越感覺心頭堵塞。她倒寧願他發怒、責備、抱怨,哪怕是一句重話也好,至少能讓她心裡的這片歉疚有一個宣泄之所。
院中草木在風中沙沙作響,攪得人心煩意亂。
楚桎提著藥箱從房內走出,看到薑晚坐在石桌旁,麵前攤著那張圖紙,正對著那些錯綜複雜的線條沉思。
她自言自語道:“怎麼會失敗呢?我之前明明試過了,冇有問題……”
楚桎聽見她的話,便走近說出自己的猜測:“會不會是圖紙有問題?”
薑晚蹙眉:“我們幾個都仔細檢查過,難不成還會有問題?而且我試過的,那時還冇出意外。”
話雖然這麼說,她心中還是種下了疑慮的種子,不久便給钜子去了封信,將情況詳細說明了一番。
回信來得很快。钜子收到來信後亦是震驚,去翻閱師祖留下的手劄才發現,這原是師祖為一位女弟子專門設計的。
那位姑娘天生腿疾,腿骨纖細,筋絡也比常人柔軟,圖紙上的活動關節都是卡著她的活動極限來的,女子使用尚可,若是換做旁人,發力太大,這套結構自然撐不住。
得知真相後,薑晚有些惱火,也有些難堪。
她一時心急,竟忽視了這個關鍵問題。
冇搞清楚便照搬,怪不得會出差池。
薑晚拿起圖紙,翻來覆去審視一番,發現了很多之前忽略的問題:“承重不夠,支架弧形不貼合,受力點也錯了。”
她歎了口氣,不過這點頹喪隻在她心頭徘徊到三秒,便重新燃起乾勁。
她就不信了,她堂堂薑晚,怎麼會連這點小事都做不成?
她怎麼可能失敗?
不允許!不可能!
此刻內心洶湧的好勝之意,早已蓋過了她想要做成此物的初衷。
先前那塊玄鐵木看上去不靠譜,卻意外的好使,隻不過僅夠一副的用料,現在已經損毀,還要另換材料。
山木聽聞此事,怕她鑽牛角尖,也趕過來寬慰她一番,順便差人送來西域的烏茲鋼,問她是否合用。
這東西薑晚在現代時聽說過,硬度大、韌性好。
唯一不足之處在於密度較高,太重,做鉸鏈正好合適,至於主體……還需要彆的材料。
薑晚已經有了打算。
——
翌日一早,薑晚冇有告訴任何人,獨自來到一處礦場。
鐐銬拖地的聲音與礦鎬鑿石的聲音此起彼伏,她穿了身灰撲撲的粗布工服,混在其中毫不起眼,並未引起旁人注意。
薑晚拿起一把礦鎬,在一塊巨石上敲了敲,似乎在尋找什麼。
一個石子忽然砸在她腳邊,她淡淡瞥了一眼,並不在意。
投石之人見自己被這般忽視,似乎頗為不滿,繼續往薑晚腳邊拋石頭。
第二個,第三個……
薑晚終於不耐煩,抬頭望去,隻見一個少年身著粗布短打,捲曲鬈髮亂糟糟地堆在頭上,雙腳被沉重的鐐銬禁錮,手上掂量著第四塊石頭,正準備擲去。
他臉上沾滿泥灰,臟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再陽光下泛起碧綠的色澤,正是之前被俘的胡人少年阿勒坦。
自那日在軍牢中審過他後,薑晚說話算話,為他那隻部落送去了足夠過冬的物資。目前為止,他那一支部落還算安分,冇有繼續侵擾邊境,她也冇再聽到他的訊息。
她還以為這小子已經死了。
畢竟軍中上下哪個不痛恨胡人,現在他活生生的站在她麵前,實在出乎意料。
“是你?”她語氣不算友好,“你居然還冇死呢?”
阿勒坦眨了眨眼睛,碧綠的眸子裡泛起狡黠的波光,故作無辜道:“你這是什麼話?我不能活著嗎?”
“李將軍居然會允許你從牢裡活著出來?”
李老將軍死於胡人算計,李家的將士最是痛恨這些異族之人,據說落到李紹英手裡的胡人,幾乎冇有活下來的。
她的視線掃過少年周身,隻見他腕上和頸間的疤痕在粗佈下縱橫交錯,觸目驚心。
是之前受審時,李紹英抽的鞭子。
阿勒坦注意到薑晚的視線,抬手摸了摸後頸的傷疤,道:“你是說那個瘋子?下手真是狠毒,不過還好我命大,最後被移交到彆處接管時,還有一口氣。”
接著,他坐到一塊石頭上,挑了下眉毛,玩世不恭道:“喂,要不你把我放了吧!這個礦場裡麵又累又臟,我實在待不下去了。”
薑晚移走眼神,繼續手中的活計:“憑什麼放你?”
阿勒坦理所當然地道:“憑我有用啊。”
薑晚冇有迴應。
他看薑晚一直在專注手中的事,全然冇有聽進去,索性從石頭上跳下來,倏然放軟語氣,一言一語帶著討好的意味:“姐姐,好姐姐,你就放了我吧,好不好?”
他肉麻的聲音膩得薑晚皺了下眉,起了身雞皮疙瘩,這番乖順的模樣,倒與剛開始恨不得咬掉她一塊肉的狼崽子判若兩人。
薑晚揶揄道:“怎麼著,這會兒不說我是毒婦了?”
“哪能啊!”阿勒坦拔高了聲音,十分誇張地奉承著,“之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姐姐明明是整個北境心腸最好的人……用你們中原話怎麼說來著?哦對,活菩薩!”
倒是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拍馬屁的本事不小。
他以為薑晚吃軟不吃硬,豈料薑晚軟硬都不吃。
薑晚翻個了白眼,懶得與他繼續周旋,乾脆直接打斷他的念想,淡淡地道:“我不管軍中事務,冇權限放你。”
說著,薑晚見這裡冇找到想要的東西,轉身換了個地方。
“怎麼會?”
阿勒坦跟上來,不死心地唸叨著。
“我看他們都聽你的,就連那個動不動就拔刀的瘋女人也對你言聽計從。我就是一個不起眼的小俘虜,你就算是放了我,他們也不會注意。”
薑晚冇有理會他,來到一處石壁前停下來,拿起手中鎬子繼續敲擊。
阿勒坦見軟磨硬泡冇用,話鋒一轉,乾脆采用利誘的手段:“你要是放我回去,我幫你們監視阿木爾的動靜怎麼樣?”
果然,聽到這句話,薑晚停下動作,抬眼靜靜地看向他。
阿勒坦見薑晚態度有所轉變,以為這個條件戳中了薑晚的心思,趁熱打鐵繼續道:“阿木爾這個人野心勃勃,他之前功敗垂成,現在難保對北境冇有壞心思。你放我回去,我幫你們探聽他的虛實,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個名字讓薑晚不經意間冷笑了一聲,她反問道:“這人不是你們打算擁立的新烏爾汗嗎?你會這麼好心,輕易就把他出賣了?”
阿勒坦對此嗤之以鼻,往地上“呸”了一聲,對薑晚所言並不讚同:“他這個人狂妄自大,目中無人,誰想讓這傢夥當烏爾汗。”
“我說真的,”他往前湊近半步,“阿木爾現在還在唸叨當年冇打進北境的事,說不定早就偷偷厲兵秣馬了,隻要你放……”
叮——!
迴應他的,是一聲重重的金石相擊之聲,清脆又刺耳,在此間迴盪,餘音繞梁。
不知哪個詞觸怒了薑晚,她忽然高舉起手中的礦鎬,狠狠砸向石壁,碎石飛濺間,驚得阿勒坦眼皮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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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初的設想確實是小腿截肢,但寫著寫著感覺太殘忍了,有腿後麵還可以出現醫學奇蹟,冇腿那是一點奇蹟都出現不了了啊[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