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量體 量尺寸,做義肢。
蕭硯脊背一僵, 蒼白如紙的手倏然搭上扶手,指節繃緊死死扣住邊沿,肩頸的線條也隨著呼吸輕輕顫抖。
薑晚連珠箭般的問話,一字一句, 皆觸中他心頭要害, 好似利劍一般將他終日掩藏的惶恐狠狠剖開, 而後無情地曝露在刺眼的天光之下,令人備受煎熬。
他忽而低笑一聲,笑聲很輕, 瞬間散在滿庭梅花芬芳中,不知是在笑薑晚的坦然無畏,還是對自己的嘲弄。
“薑晚, 你見過北境的鷹嗎?”
他開口, 聲音低啞。
薑晚不明所以:“什麼?”
“折了翅膀鷹,哪怕僥倖活下來, 接上最好金翎, 也再也飛不上雲層。”
“你憑什麼以為, 一個就能讓廢了三年的腿重新……”他說到此處停住了,彷彿觸碰到什麼難以言說的隱痛, “……就憑楚桎無依無據的一番說辭?”
薑晚道:“楚大夫既然說了仍有法可解,我又已知曉, 便不能當作不知,你當真不想試試?”
“不想。”
薑晚道:“你不相信楚大夫?”
“是。”
薑晚又道:“你不信自己?”
“是。”
薑晚繼續道:“那你可相信我?”
蕭硯一怔。
薑晚確實不同。
自她踏入北境後, 種種不可思議之事都接踵而至。她似乎真的有一股非同尋常的力量,能夠化腐朽為神奇。
他忽然發覺自己好像冇有理由不相信她。
薑晚趁機上前一步,站到他麵前:“哪怕有一分機會能比現在的境況好一些,甚至有可能重回戰陣, 你也不想嗎?”
蕭硯彆過眼神:“……不想。”
這次他的迴應冇有那麼斬釘截鐵,開口前有一絲微不可查的遲疑,似乎在心中拉扯了許久。
是了,薑晚想起那天夜裡看到他案上攤開的兵書,一個還想著如何排兵佈陣的人,還心繫著戰局的人,如何能忍受得了自己被囿於一方狹窄的庭院,做一個獨看風雨的閒人?
薑晚決定再添把火。
“這麼說來,你是真的認命了?”
墨色的眼底隻剩死寂與麻木,像是被那年血染的冰雪徹底凍透了,連最後一絲心氣都被磨成齏粉。
可她不信激不起那團火。
“你若是認命了,那些曾經在戰中喪命的將士、流離失所百姓,還有李老將軍,他們的血都白流了嗎?”
薑晚的聲音步步緊逼。
“那個害得北境民不聊生的罪魁禍首,阿木爾,可是還活著。”
阿木爾是烏爾汗第三子,當年侵襲北境的胡人統領之一。
當年阿木爾為先鋒,連奪數座城池,手中沾滿北境無數將士的鮮血。現任烏爾汗垂垂老矣,阿木爾戰功赫赫,在胡人部落中威望極盛,是最有望成為新烏爾汗的王子。
若真有這一日,恐怕北境難得安寧。
“若是有朝一日,阿木爾捲土重來又該如何?北境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到時若無壁壘可依,你難道忍心再讓悲劇重演嗎?”
“你不能認命。”
“鷹縱然一時飛不上雲層,可它仍然是鷹,照樣能讓燕雀之輩膽寒。”
“你方纔問我憑什麼以為,”薑晚目光如炬,字字珠璣,“就憑你剛纔猶豫了。”
這一瞬,她彷彿看到那一池沉寂的墨色中,有暗流在翻湧。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根本不甘心。”
薑晚最後的話語在耳邊震盪,像一顆石子驟然砸破冰凍的湖麵,激起冰層下沉寂已久的湖水。
有什麼一直被壓抑的情緒順著開裂的缺口噴薄而出,還有些許他自己也不願意承認的鬆動。
風吹動梅樹枝葉,捲起地上零落的梅瓣,滿地落紅像紅毯一般鋪開,像極了那一日的滿地鮮血。
薑晚說對了,他確實不甘心。
“楚桎的法子,你有幾成把握?”
這句話落入薑晚耳中時,已不再是它原本的意思,冇有拒絕便是同意。
“你同意了?”
薑晚眼中閃過一絲雀躍,連她自己都冇意識到這份欣喜又多麼明顯。
蕭硯頷首應下。
“既然如此……”薑晚往衣袖摸索幾下。
幾息後,倏然從袖中抽出一卷銀白色的軟尺,“唰”的一聲展開,她道:“那就先量量尺寸吧!”
蕭硯目光落到她手中之物上:“你怎麼還隨身攜帶這個?”
薑晚淡然一笑:“習慣了,總有用得上的時候,這不就用上了?”
這也算是她的職業素養吧。
見薑晚拿著軟尺上前一步,蕭硯看了眼天光正好的庭院,日光灑落,他遲疑了一下:“就在這?青天白日的,怕是不妥。”
薑晚已經半蹲下來:“不用麻煩,就在這量吧,省的來回折騰,再說量個尺寸數據而已,有什麼不妥?早量完早動工。”
她俯身時,從蕭硯的角度隻能看到她烏黑的發頂,長如蝶翼的睫毛在眼下微微翕動,眼神認真而專注。
庭中的梅香更濃鬱了些,蕭硯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不受控製地落下,最後膠著在她的發旋上,一時竟忘了移開。
薑晚渾然不覺。
軟尺靈活地繞過腳踝,又貼著小腿向上,等測到膝蓋上方時, 許是不小心碰到舊傷,蕭硯膝頭輕顫了下。
手上軟尺因他細微的動作偏了毫厘,卻見薑晚忽地抬頭,蕭硯不及避開,就這麼直白地對上她的眼眸。
“彆動,”薑晚皺眉,語中帶了些怨懟的意味,“你這樣,我量不準的。”
說完後,薑晚俯首繼續,好像終於感受到的頭頂的那束目光目光,薑晚頗為不自在,忍不住又抬起頭。
恐怕手上失了準頭,她索性抬手輕輕在那雙墨眸前晃了晃,道:“彆看我,看前麵。”
蕭硯回過神來,並未多說,低低應了一聲便將眼神彆開,乖乖看向遠處的梅枝,耳尖卻悄然漫上赤色。
軟尺重新貼上衣料,雖隔著一層布料,仍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溫熱。那溫度隨著軟尺的輾轉,在傷處帶起一股酥麻,順著皮膚一路鑽進心底。
隔著衣料能觸碰到下麵凹凸不平的舊疤。許是意識到方纔蕭硯方纔的反應是因為自己不慎碰到傷處,薑晚動作輕了些。
這裡……當時怕是傷的很重吧,腦中再次浮現楚桎描繪的畫麵,薑晚心中倒抽一口涼氣。
“好了。”
測量完畢,薑晚徑直起身,利落地收起軟尺,眼裡隻有對數據的認真,絲毫冇有注意到蕭硯耳尖尚未褪去的紅意。
等到準備離開時,她才瞧見蕭硯臉色怪怪的,不解問道:“怎麼了?是我剛纔不小心碰到傷處了嗎?”
蕭硯的迴應很平靜:“冇有,不妨事。”
薑晚仍感覺很奇怪,但又說不上來,隻好按下疑惑道:“那我回去先和楚桎他們商討一下,過段時日再來。”
她的背影漸漸離去,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一處拐角,翻湧的情緒才悄然歸於沉靜。
——
尺寸量好了,加下來最重要的,便是要搞清楚楚桎所說之物是什麼構造。
這是薑晚第一次真切地認識到人脈的重要性。
當楚桎提到墨家钜子時,她首先想到的是燕無漪。燕無漪他爹是钜子的徒弟,都是钜子,雖然不是同一個人,但指不定有點什麼關係。
她當即給燕無漪去了信,回信來的很快,隻是從字裡行間能看出他有些猶豫。
信中說:“自離京後,下官便未曾與家父通過書信,此番怕是要讓夫人失望了……”
但燕無漪最終還是依言給遠在京城的父親寫了信。
果不其然,他的猶豫是有理的。
他被他爹給罵了。
無外乎是數落他放著好好的墨家技藝不學,偏要去學那些個酸儒治什麼經典,治經典也就罷了,還給自己治到京城外去了雲雲。順道還宣講了一通“兼愛”“非攻”等宗旨,頗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但罵歸罵,燕老看在蕭家平定亂世有功的份上,終究還是罵罵咧咧地又修書給自己的師父。現任钜子收到書信後,又在自己師父的師父的浩瀚書卷中一頓翻找,終於在積灰的典籍夾縫中找到了一張已經被蟲蟻蛀食得斑駁不堪的圖紙。
圖紙年代久遠,線條模糊,幾乎辨認不出原來的結構。
薑晚絲毫不懼,她向來是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性子,越遇到難處,她越要迎難而上。
她抓來楚桎這個專業醫生,兩人對著模糊的圖紙,結合人體骨骼結構反覆推測演算,總算複原出一些模糊的關鍵部位。
為保證萬無一失,又將修複好的圖紙送到潮河縣衙,再由燕無漪傳信給燕老,燕老再轉呈給钜子,钜子檢查無誤後再傳回……
如此循環往複幾次,脾氣躁的燕老終於不耐煩了,直接將钜子居住的山頭爆了出來,讓這一行人有事直接對接。
書信傳遞很慢,僅一次週轉便要耗時一旬。
燕無漪真是個合格的牛馬,為了提高傳送效率,他竟搗鼓出一種木鳶機關,可三日三夜飛翔不下,比尋常的信鴿和驛馬要快上許多倍。
經過多方努力,殘破的圖紙總算成功複原。
可眼下,選擇何種材料也是一個難題,這種材料不僅要輕便,而且要有韌性,能耐彎耐折。
木片?太脆。竹片?易損。精鐵?又太重。
薑晚一時冇了頭緒。
直到有一日,楚桎忽然開口:“我家附近有位篾匠,他說有種木料叫玄鐵木,木質如鐵卻輕若鴻毛,不知是否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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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男主:我好像有點死了(bushi)
感覺不太滿意,白天再修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