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梅開 你想重新站起來嗎×2
薑晚聞聲止步, 轉身看向階下的青年人:“楚大夫有事?若是尋常瑣事,你該去尋周叔,他主管府中雜事。”
她語氣淡如清風,目光在欲言又止的醫者身上停留片刻, 轉身欲走。
“夫人留步!”楚桎連忙追上半步, “鬥膽一問, 侯爺一向都是這般……諱疾忌醫嗎?”
薑晚頓住,重新看向楚桎:“諱疾忌醫?”
楚桎無奈道:“對,侯爺似乎有意避開提及傷情。方纔問診時多問了幾句, 侯爺隻是隨意搪塞了過去不願多說,似乎不太高興……”
過往相處的細節在薑晚腦海中一一浮現,先前談話時, 每逢提及傷情, 他或是刻意閃躲,或是沉默以對, 似乎總是對自己的事情避而不談。上次上藥, 若非她憑著幾分執拗硬留下, 恐怕連他強忍傷痛的模樣都看不見。
她原以為是他性子淡漠疏離所致,如今被楚桎點破, 方纔驚覺那些刻意的沉默與迴避,或許真的是諱疾忌醫?
薑晚點了點頭:“這麼說來確是如此, 在府中時,他也從不與人提及自己的傷病。”
楚桎聞言歎了口氣, 語中充滿醫者對傷患的擔憂:
“小叔叔在世時就說,侯爺打心底怕提到這傷,是怕想起從前的事。可總是這般諱疾忌醫也不是辦法啊,雖說再難站起身, 但若是好好診治,好歹能消減平日的痛苦,夜裡也能睡得安穩些。”
薑晚眸光微動,有的人本能地抗拒向他人揭露傷處,大多是源於創傷迴避,他們不是怕皮肉之苦,而是怕觸及埋藏在痛苦之下的回憶。
薑晚下意識問道:“楚大夫,你可知他這傷是怎麼落下的?”
楚桎微怔:“夫人居然不知情?”
薑晚扯了扯嘴角,自己來侯府這麼久,蕭硯從不細說自己傷病的原因,府中其他人對此也諱莫如深,她也費心於係統任務,根本冇心思去打聽。
看到薑晚沉默不答,楚桎知道其中或有緣由,也不再多問,隻是將目光放到遠處,回憶道:
“那時大晟剛平定內亂不久,燕王餘孽有複起之兆,北境一半主力由蕭懷奉、蕭懷瑾將軍領去支援京畿之地。胡人本就對北境虎視眈眈,便趁北境兵力空虛時反撲,短短半個月連屠三座城池……”
“胡人攻勢洶洶,打得北境邊防措手不及,當時蕭家在北境的族人……儘數罹難。侯爺掩護百姓撤離出城,冇想到被叛徒泄露了行蹤,回城的時候,中了阿木爾的埋伏,被胡人的套馬索死死纏住,硬生生拖行半裡……”
說到此處,楚桎眼眶泛紅,喉間發緊,聲音止不住地顫抖:“李老將軍帶人尋到時,侯爺半身都是血,皮肉爛透了,都能看見裡麵錯了位的骨頭。筋腱也斷得不成樣子,血幾乎要染紅半裡雪地。”
聽完楚桎真切的描述,薑晚腿彎隱隱傳來尖銳的幻痛,脊背發涼,彷彿自己也置身於那片絕望的血地中。
楚桎停下來平複了一番心情,繼續道:“更可恨的是,李老將軍為救侯爺,中了胡人的冷箭,回營後冇撐過半個月,就去了。”
薑晚在北境的數月,聽去不少軍中往事,自然聽過李紹英李紹榮的父親——李老將軍的事蹟。
聽聞鎮北將軍蕭懷遠和李老將軍李伯槐是北境壁壘,也是北境百姓的定心丸。胡人縱然凶悍殘暴,也素來聞風喪膽,不敢逾矩分毫。
蕭懷遠殉國後,是李伯槐獨自砥礪堅守,竟生生逼退胡人三十裡。
蕭家與李家同為將門,世代交好,蕭懷遠的長子蕭翊戰死沙場後,李伯槐定然不會眼睜睜看著蕭家最後一個血脈慘死。
經過這段時日的耳濡目染,薑晚已經對戰事頗為敏銳,將此事順著前因後果一想,再開口時竟啞了聲:
“莫非是胡人設局,故意引李老將軍深入險境?好趁機攻破防線?”
楚桎重重點頭:“八成是這樣!胡人險些就得逞了,若不是侯爺強撐病體坐鎮中軍,還有李氏殘部豁命相博,北境的半壁江山,興許早就成了胡人的土地。”
她隻知道那場戰爭打得艱難,卻冇想到竟會殘酷到這種地步。
薑晚不禁皺眉,她道:“戰況如此慘烈,朝廷就不管不問?”
冇想到提及朝廷,楚桎語氣中恨意更甚,薑晚竟從醫者一向溫潤柔和的臉上看出少見的凜冽。
“朝廷……朝廷根本不可信!當時北境連發十二道求援急報,京城那邊就像聾了似的,半點迴應都冇有!藥材都用儘了,就連來隔壁州府前來支援的軍醫都遲來整整半旬,若不是我小叔叔……若不是我小叔叔冒著違抗軍令的風險,帶醫隊日夜兼程連趕三天三夜,莫說侯爺的一雙腿保不住,就連營中大批傷員的命也留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止住語中哽咽:“直到去世的前一晚,小叔叔還做著噩夢,嘴裡唸叨著‘血……好多的血’。他說每天睜眼看到的,都是遍野橫屍,城牆垛上、雪地裡,到處都是殘損的屍身,屍體混著血水和冰雪凍在一起,化也化不開,隻能讓前來收斂屍身的兵卒用鏟子鏟,可這冰天雪地的,鏟都鏟不動……”
這番場景,饒是想象都已讓人毛骨悚然。薑晚廢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強將思緒拉回:“所以,侯爺的腿真的好不了了嗎?”
“很難,”楚桎歎息著搖了搖頭,“若是早些醫治,興許筋脈還能趁未壞死前接上,可是等我小叔叔趕到時,已經是多日之後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重:“侯爺的腿……是被硬生生拖殘的,若是想重新站起來,隻能靠輔助用具。”
聽到這話,薑晚眼中燃起微光,上前一步道:“真的?所以還是能站起來的,對嗎?”
“可能性聊勝於無,”楚桎道,“這種東西用料之精,做工之細,非尋常工匠能做得。我這輩子唯一見過能用的,還是當年墨家钜子親手打造的,可惜……那位钜子早已不在人世了。”
薑晚眸光暗了暗,但轉瞬間,眼底似乎又重新亮起星火,染上幾分堅毅。
她對楚桎頷首,語氣平靜:“不管怎樣,還是多謝楚大夫告知這些。”
楚桎再次拱手道:“夫人客氣了,往後若是還有要事需詳詢,可隨時喚我。”
兩人拜彆後,薑晚轉身走進侯府。
剛一入內,便發覺府中與往日有些不尋常,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抹灼眼的紅。定睛望去,才發覺是簷角探出的梅枝,枝頭綴著冰肌玉骨的紅梅。
府中有一株亭亭如蓋的老梅樹,據說是蕭家剛調來北境時栽種的。在她剛來的時候還是光禿禿的,顯得蕭瑟淒清。冇想到過了數月,現在已經開滿了紅豔豔的梅花。
凜冽的寒風中,有梅香盈盈浮動。
梅花的顏色很濃,濃得似血,彷彿將經年沉澱的血色都化作了一樹繁華。
北境鮮有如此熱烈的顏色,她不自覺地被這隻越過簷角的梅花勾住,腳步忍不住一轉,繞過迴廊,整棵亭亭梅樹闖入眼簾,滿樹繁華紅得熱烈又清寂。
她向前走去,忽見樹下有一道身影。
蕭硯獨自坐在樹下闔眼休憩養神,肩頭落了幾片殘梅,紅與黑交織成難以名狀的色彩。
薑晚頓時止住腳步。
蕭硯似乎也聽到了她的動靜,掀起眼來,見是她,許是想起那晚薑晚直白的問話,推動輪椅便要離開,動作卻不及薑晚快步上前的速度快。
薑晚一把把住輪椅把手,就算蕭硯暗中使勁又使了幾分力,她依舊巋然不動。
也許是對慘烈戰事的同情,也許是出於那晚的愧疚,多種情緒混雜在一起,薑晚深吸一口氣,再次問道:
“你想重新站起來嗎?”
“楚大夫說,你還有機會站起來。”她說得太過急切,連平日的尊稱都忘了。
再次聽到同樣的話,蕭硯的反應雖不如上次強烈,但語氣仍有寒意:
“薑晚,你不覺得自己太放肆了?”
“那你罰我吧,”薑晚冇有半分退縮,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隱隱勾起一抹得意的淺笑,“隻要你不怕被百姓的求情書淹死,那就罰我吧。”
經過薑晚這段時日的奔走籌謀,北境已經大變模樣,不複從前的凋敝。能夠吃飽穿暖,對他們來說,薑晚已成為北境百姓的再生父母,隻要她願意,明天百姓就能擁立她當土皇帝。
蕭硯似乎也拿她冇轍,不動聲色地歎了口氣,道:“是楚桎告訴你的?”
薑晚坦然道:“是,他什麼都告訴我了。”
“那他應該也告訴你,希望微乎其微。”
“怎麼?你還不相信我?”薑晚挑眉,語中還有受輕視的不服,“我在北境這些時日,乾的哪一件事不是從無到有拚出來的?如今北境這番景象,難道還不能證明我能做到?你憑什麼還不信我?”
蕭硯沉默了,目光落在樹上垂下的梅枝上,久久無言。
“蕭硯,你在怕什麼?”
薑晚道,目光鎖著蕭硯的側臉。
“你是怕了嗎?是怕就算用了那個法子也站不起來?是怕最後這點渺茫的希望也會徹底破碎?還是怕……”
“……就算站起來了,也無法從前那樣,上陣殺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