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奸商 什麼手段過人,也不過是個好哄易……
江南湖水碧波盪漾, 哪怕冬日時節,湖麵依舊氤氳著一層薄霧。
湖心處,一艘三層畫舫極儘奢華,舫內瑞腦金獸幽幽吐煙, 幾名歌舞樂伎正奏著宴樂。一位身著綢緞華服中年男子斜倚絨毯, 吊梢眼中映出商人獨有的精明。
一個褐衣小廝匆匆掀簾入室, 低眉俯首道:“主子,金陵薛家今早派人來,說今年的漕運契約不續了, 姑蘇沈家也把兩萬匹絲綢訂單收了回去,就連蜀中茶馬幫也親自前來,說今後的茶葉生意……”
小廝說到此處頓了下, 瞥了眼那人的神情, 所幸他臉色變化不大。
“說下去。”
“說今後的茶葉生意都轉交於北境。”
小廝的聲音逐漸降低:“這個月以來,前前後後有七家大商行都表態, 與……與咱們江南商會不再來往。”
啪!
白瓷茶盞砸地, 碎片四濺, 將樂伎嚇了個激靈,紛紛退到角落。
“北境?”榻上的人倏然直起身子, “北境那窮酸地,連條像樣的商路都冇有, 哪來的門路做生意!”
“稟主子!”
一個胖胖的身影聞聲掀簾而入,小跑進來。
正是錢有財。
“主子彆動怒, 傷了身子可不值當,”他俯身撿起地上的白瓷碎片,臉上依舊堆滿諂媚,“小的在北境略有耳聞, 說是北境打通了與西域的商道,現下莫說是江南的商戶,就連嶺南的海商,都設法想往北境趕呢。”
那人哼了一聲,似乎並不相信:
“那幫胡人的隘口是擺設嗎?”
“聽說侯夫人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讓隘口的胡人退了回去。”
“又是建工坊,又是通商道……”那人喉間溢位一聲不屑的嗤笑,“平昌侯的那位金枝玉葉,不是一向嬌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嗎?怎麼突然這般能耐,竟能攪動起這般風雲來。”
錢有財眼光一轉:“這……這小的也不知情,隻知道現下那位夫人掌控著西域商道,聽說現在北境日稅萬金,有些商戶爭得頭破血流都分不到一杯羹呢。”
這話讓那雙精明的吊梢眼頓時放紅,露出貪婪的凶光。
西域通商的巨大利潤搔得人心癢難耐,他煩躁地滾動指間的翡翠扳指,又似乎在顧忌什麼,生生壓下心中躁動。
“一個婦道人家,懂得怎麼做生意麼?”
“可不是嘛,”錢有財立刻接茬,按照薑晚教給他的話附和道,“要論經商之道,整個大晟有誰能比得過主子?憑主子的手段,這商道要是在您手上,甭說日稅萬兩,就是百萬那也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的事!”
錢有財這番話繪聲繪色,隻是聽他的描述,便彷彿有無數金銀鋪在他麵前,晃得人眼花繚亂。
“備車!”
權衡片刻,他終於站起身,原本還有疑慮的眼睛此刻目光灼亮地盯向北方。
“我倒要去北境瞧瞧,那個薑晚究竟有什麼手段。”
——
晨光熹微時,寒露未散,一輛簡樸低調的四駕馬車出現在城外小路上。剛到城門,便被守衛依律攔下覈驗身份。
“名字!”
馬車裡沉默片刻,隨後傳出一個聲音:“魏銘。”
“把臉露出來!”
車內的人冇有動作。
守衛等得不耐煩,徑直掀起車簾,看了看車中略微發福的臉,又對照手上畫像那張瘦削的麵容看了看,隨即擺手讓馬車進了城。
馬車行駛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鼎沸人聲傳入耳中,車中人撩開車簾一角,漫不經心地往外瞥了一眼。
如今的北境,早已不是記憶中蕭瑟貧瘠的模樣。
街市比從前寬敞整齊許多,兩側比往日多了兩倍的攤販,城郊的菜農趁著晨光挑來多餘菜蔬來叫賣,翠葉根莖上掛著新鮮的晨露和濕泥。車中的人定睛一看,竟是他從未見過的作物。
來來往往的百姓中混雜不少高鼻深目的西域商人,他們牽著載滿貨物的駱駝,用拗口的官話討價還價,聲聲駝鈴在街巷裡迴盪。
馬車中,那個自稱為魏銘的人見此安定和樂的情景,不禁輕嗤一聲翻了個白眼,而後迅速掩上車簾。
不多時,這輛遠道而來的陌生馬車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穩穩地停在北境商會門前,引起百姓圍觀議論。
他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皺,邁步下車,神色中有掩飾不住的倨傲。
階前候著一位身穿翠竹色衣裙的侍女翠兒,見他下車,立刻迎上來福身行禮:“是魏老闆吧,夫人聽聞魏老闆要來,特意在前廳侯著,快請隨我來。”
北境商會是新建的院落,處處透著利落。轉過影壁時,頭頂木梁上的機關輕輕滑動,竟能自動點亮廊下燈籠。
魏銘跟隨翠兒穿過迴廊,很快來到前廳。
廳中主位上,薑晚一身紅色纏枝紋裙,雖未施粉黛,素白的麵容卻在硃紅的映照下更顯昳麗。
魏銘見狀,拱手作揖:“魏某拜見夫人。”
兩人一來一往寒暄一番後,薑晚並不廢話。
她收起笑意,當即換上一副認真的神色:“閒話少說,魏老闆不遠萬裡從江南來我北境,想必也不是來遊山玩水的吧?”
“夫人真是明白人!”魏銘道,“早就聽聞北境與西域的往來日益興盛,所以特意趕來,想與夫人合作,共謀商道。”
薑晚看向他,語氣帶有疑惑:“合作?”
魏銘頷首:“久聞夫人手段過人,將北境商市打理得井井有條。我經營江南商會多年,願以江南全部商路渠道相托,與夫人合力經營,定能上讓北境這條商道更繁盛。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聽到這話,薑晚眉宇間流露出些微哀愁:“眼下北境商道確實利率頗豐,可是……”
魏銘敏銳注意她的變化,故作關切地追問:“夫人為何事憂愁?”
“龜茲商隊前幾日開口就要絲綢一萬匹。”
一萬!
這個數字讓他目瞪口呆,嫉妒得牙癢癢,險些繃不住臉上鎮定的神色。
“五千匹絲綢的數目,對江南大織坊而言都是筆大單子,莫非夫人還嫌少?”
“魏老闆有所不知,我不是嫌少,”薑晚苦笑搖頭,“北境氣候不宜,桑蠶難養,獨獨缺絲。而諸多貨品中,又屬絲織綢緞需求量最大,縱然有姑蘇沈家的貨源支援,也是杯水車薪,供不應求。”
薑晚歎了口氣:“龜茲這筆訂單,恐怕很難交付。眼看真金白銀從指縫裡流走,我怎能不憂愁?”
“同是生意人,魏老闆應該能理解我的憂心之處。”
薑晚話音剛落,魏銘心中已經喜出望外,但依舊維持表麵鎮定:
“那夫人可找對人了。”
薑晚眼眸倏然亮了,彷彿於窮途末路之中乍然見到曙光:
“魏老闆有法可解?”
瞧見薑晚眼中遮擋不住的焦急迫切,他心中暗喜。
魚兒果然上鉤了!
“我在江南的織造局年產雲錦三千匹,素緞可達八千匹,應付龜茲的胃口綽綽有餘。不知夫人是否願意與我合作,共經這條商路?”
薑晚思索一瞬,立刻點頭答應:“如此甚好!不過龜茲那邊催得緊,所以恕我不能給魏老闆太多寬綽的時間,最多隻能給您一個月的貨期。”
魏銘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夫人放心,一個月夠了!”
薑晚點點頭,而後熟稔地從案上取過一份疊好契書,徐徐展開後推倒他麵前:“這是契約,請魏老闆過目,若是冇問題,便可簽字畫押。”
魏銘接過,一目十行地掃過契書,一行醒目的硃批抓住他的視線。
“違約金?二百萬兩?!”
龐大的數字讓魏銘心頭一跳。
“上月濟州有個商戶誤了交貨期,”薑晚見狀輕歎一聲,向他解釋道,“那次害我賠了龜茲商隊雙倍定金,現在不得已纔出此下策,魏老闆莫要見怪。”
她語氣一轉,放鬆了些:“不過,這違約金數目雖大,但隻要按時交貨,也不過是紙上虛文。”
魏銘在心中暗自思量。
金陵薛氏纔跟他斷了契約,那邊的漕運是走不通了,但還有潮河漕運可以走。而且潮河漕運比舊時漕運要快一倍,何愁送不到?違約金再高,說到底是給違約者設的,與他不違約的何乾?
“夫人多慮了,”魏銘朗聲一笑,“我魏銘在大晟商界混了二十餘載,從不曾違約。”
”那就好。”待魏銘簽完契約後,薑晚“啪”一聲合上契書,臉上笑容明媚。
“合作愉快,魏老闆。”
看著薑晚的笑意,魏銘心中暗嗤。
什麼手段過人,也不過是個好哄易騙的閨閣女子罷了。
——
從北境商會回來後,他並未在外麵多做逗留,而是直接住進預先定好的客棧。
一進客房,他便屏退隨從,立刻喚來心腹,低聲吩咐去打探商道各項交易情況。
他不敢在外麵待太長時間,哪怕他改名換姓,改頭換麵,可終究怕被人認出底細。
畢竟他當年是因罪被處死的蔡子邕的兄長蔡子兼,這些年一直隱姓埋名。好在世事變遷,這麼多年過去了,北境冇幾個人能認出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