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血色幻影(泄露)
祭台底座最後一寸青磚在血光中融化時,楊少白懷中的玉牒突然爆發出燒紅烙鐵般的高溫。他悶哼一聲低頭,正看到那滴懸在玉牒中央尚未乾涸的血珠被紅光吞噬——不是融化,是彷彿憑空燃燒起來!
“轟——!!”
整個前殿的地麵如巨獸翻身般猛震。碎石塵土混著磚縫裡滲出的暗紅液體向上噴濺,撞在塌了半邊的殿頂上,又雨點般砸落。陳啟抓向楊少白的手落了空,他隻看見紅光吞噬了楊少白的刹那,眼前的一切瞬間被強行拉入一片更濃、更稠、更不祥的血色旋渦。
血色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塊。四人如同溺水之人陷於其中,四肢沉重得抬不起,鼻腔裡全是濃得化不開的鐵鏽腥氣。比之前更清晰的四個身影懸浮在前方。
摸金祖師站在微啟的青銅巨門前。那道沉重的、烙滿“天道”符文的巨門,此刻裂開了一道頭髮絲般的縫隙。一股難以言喻的“存在”從門縫中泄了出來。
那不是光。
不是風。
更非任何實質。它更像是某種超越感知的“張力”,一股純粹的、洶湧的力量洪流。前殿裡那些碎裂的磚石、扭曲的血霧、甚至瀰漫在空中的不甘怨念,都在這股力量流瀉而出的瞬間,被強行扭曲,朝著門縫的方向坍縮、拉伸。光線在它周圍扭曲成怪誕的弧線,聲音被吞噬,隻剩一片虛無的嗡鳴震盪著每一根骨縫。
“咯…咯咯……”令人牙酸的刮擦聲從門內傳來。楊少白看到門縫後那片凝滯的黑暗裡,似乎有無數粗如兒臂的青銅鎖鏈在瘋狂絞動,鎖鏈上密佈著扭曲的符文,正發出令人魂悸的光芒,死死抵住那股傾瀉而出的力量洪流,延緩其泄露的速度。
即便如此,門縫依舊在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被撐開一絲。
站在東位,離門最近的,是身量最高、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玄色道袍的摸金祖師。他寬大的衣袖在無形的力場中狂舞,額角的青筋因巨大的壓力而虯起暴跳。那股自門縫中泄露出的力量洪流,核心正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純粹的、對生命本源極致的補益!貪婪的暖意如實質般沖刷著他,彷彿隻需吸一口,便能脫胎換骨,登臨絕頂!
他的眼神,在最初的驚駭之後,正被一種焚心蝕骨的貪婪點燃。那渾濁的眼底掙紮著,右手已抬起了寸許,指尖痙攣般微顫著,朝那裂開細線的門縫探去。那動作細微,卻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彷彿饑餓到極點的旅人看見了唯一能救命的血食!
“不能碰!”幾乎是同一瞬間,西位發丘祖師的厲喝尖利地穿透扭曲的力場,刺入陳啟的耳膜。她臉上濺著不知是誰的黑血,麵色慘白若金紙,原本清冷如星的眼眸裡全是驚懼的裂痕。她的分金尺已經脫手,在身前三尺處懸浮,尺身嗡鳴,發出抵禦侵蝕的微弱清光。
但晚了!
摸金祖師那隻枯瘦的手,帶著一種被巨大渴望徹底驅走理智的悍勇,終於碰到了那股自門縫洶湧而出的“光華”——不,不是碰到,是像一片枯葉般主動投入了激流的漩渦!
“呃啊——!!!”
一聲非人的慘嚎從摸金祖師喉嚨深處炸開!那聲音裡裹挾著莫大的痛苦,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極致的滿足!
他的身體像是瞬間被投入滾沸的熔爐!玄色道袍在接觸那“光華”的刹那便騰起黑煙,燃成飛灰,露出底下迅速乾癟卻又詭異地膨脹鼓起的皮囊!皮膚下,無數道暗紅色的、蛛網般的血線急速蔓延遊走,彙聚向他抬起觸碰門縫的右臂。那條手臂在眾人驚恐的注視下,瘋狂地變粗變長!皮膚龜裂剝落,肌肉纖維虯結如盤繞的毒蛇,皮膚寸寸開裂,底下露出的卻不是血肉骨骼,而是某種……暗沉的、彷彿浸透了古老星光的、介於青銅與血肉之間的粘稠“液體”!那液體還在不斷吞噬著他乾癟又臃腫的軀體!
“孽障!收手!”北位的搬山祖師鬚髮怒張,他巨大的古銅色開山斧已揮到半途,裹挾著開山裂石的慘烈勁風,竟不是劈向門縫後的恐怖,而是決絕地斬向摸金祖師那條正在異變、膨脹如青銅怪爪的右臂!
轟!
斧刃並未落在實處。
一股凝若實質的、肉眼可見的震盪波紋,在斧刃與那青銅巨門溢位的力量之間猛地炸開!無形的巨力狠狠撞在搬山祖師的巨斧和軀體上!
“噗——!”
搬山祖師魁梧的身軀如遭上古神象正麵撞上,一口滾燙的赤血狂噴而出,染紅了眼前那片正在塌陷扭曲的空間。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後倒飛,巨斧脫手,在血色光影中打著旋飛出,重重砸在祭台殘餘的石基上,石屑紛飛。他被那股沛然莫禦的反震之力擊退了整整七步!每一步落下,都在震顫如沸水的地麵上留下一個深陷泥淖般的、混著鮮血的腳印!身上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擠壓聲,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南位的卸嶺祖師目眥欲裂,手中黝黑的鎖鏈帶著尖銳的破空嘯叫,如兩條擇人而噬的黑龍,卷向摸金祖師兀自伸向門縫的身軀,試圖將他強行拖拽回來!鎖鏈上的“鎮”字元文亮到極致,釋放出強大的禁錮之力。但那兩根粗大的鎖鏈剛一觸碰到那片自門縫湧出的力量區域,鏈條表麵的符文便發出不堪重負的“滋滋”聲,如同積雪遇上烙鐵,迅速變得黯淡,甚至開始熔解變形!
“快…幫我…”卸嶺祖師鬚髮賁張,牙關緊咬得牙齦溢血,周身氣勁狂湧,但那鎖鏈非但未能將摸金祖師拖回,反而像是被無形的巨口咬住,反向拉著他朝那致命的門縫方向踉蹌滑去!
“以血代身!封!”發丘祖師嘶吼著,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滾燙的、蘊含著本命精元的舌尖血混著決然的道術真言,噴在懸浮的分金尺上。
嗡——!
分金尺劇烈震顫,尺身上黯淡的銀輝陡然大盛,瞬間暴漲成一道凝如實質的銀色光幕,硬生生塞向那道被撐開的門縫,試圖彌補鎖鏈破損的缺口!同時,光幕之力狠狠撞在卸嶺祖師身體上,幫他抵消了那股恐怖的吸力,將他向後震退。但代價是,她自己再次噴出觸目驚心的鮮血,踉蹌著撞在身後一塊翻滾的巨石上,麵如金紙,氣息瞬間萎靡下去。分金尺劇烈閃爍了幾下,銀光迅速黯淡下去,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楊少白站在血色幻境的邊緣,如同被凍住。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隻已經完全脫離人形、膨脹扭曲、流淌著暗沉星輝粘液的、巨大化的“手”,正一寸寸地、貪婪地、義無反顧地朝著那扇死亡之門內部更深的黑暗探去!
完了!
就在楊少白這個絕望念頭剛剛升起的瞬間——
咚!咚!咚!咚!
沉重、整齊、帶著無邊肅殺的馬蹄踐踏大地的聲音,如同戰場上催命的鼓點,毫無征兆地穿透了前殿廢墟、穿透了扭曲血霧、甚至穿透了這詭異的血色幻境!轟然撞入每個人的耳朵!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血色的幻象劇烈閃爍扭曲!
祭台上方,正艱難抵禦著門後力量、試圖施法封堵的卸嶺祖師動作猛地一頓!那雙映照著混亂、慘烈、掙紮、貪婪的眼眸深處,第一次,極其清晰地映出了前殿之外——
廢墟般的斷壁殘垣外,殘月慘白的微光下,一支無聲而肅殺的漆黑騎兵洪流,已將殘破的天師府廢墟團團包圍!
為首一人,玄甲黑旗,胯下神駿異常的黑鬃馬。他麵容沉肅,冰冷如鐵,一手控韁,另一手平舉。五指舒張間,一塊刻滿扭曲符文的暗沉青銅令牌在他掌心緩緩旋轉,發出濛濛幽光。那幽光如同活物,貪婪地吸收著自前殿廢墟中泄露出來的血光、怨氣、以及……那尚未完全消散在空氣中、帶著星辰氣息的粘稠“液體”氣息!令牌上,一個篆刻的“貪”字,在幽光映照下,紅得欲滴!
鎮北王!
幻象在騎兵出現的瞬間加速崩塌、潰散,如同摔在地上的血色琉璃!血色、殘影、絕望的嘶吼、貪婪的喘息,一切都被那沉重馬蹄聲無情地碾碎!
唰!
刺骨的寒意取代了血光的炙熱。
四人渾身冷汗淋漓,如同剛從窒息的深海中掙脫出來,大口喘著粗氣,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口,全都僵立在冰冷、死寂的廢墟之中。
前殿,或者說曾經是前殿的地方,隻剩下狼藉的瓦礫和嗆人的煙塵。祭台完全消失,原地隻剩下一個漆黑、深不見底的巨坑,邊緣流淌著尚未冷卻、灼熱粘稠的暗紅色岩流(類似之前祭台縫隙裡的物質),散發著刺鼻的硫磺和鐵鏽混合的味道。
幻象中那裂開的青銅巨門彷彿隻是一個遙遠的噩夢。
唯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若有若無、帶著奇異粘稠感的……“星辰”氣息,還有那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冰冷到骨髓的貪婪目光(不知是來自門後,還是來自那高頭大馬上的人),真切地烙印在他們每一寸感知裡,揮之不去。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在這片剛剛經曆了可怕能量傾瀉的焦土之上。
直到——
踏。
踏踏踏。
一個沉穩、清晰而肅殺的腳步聲,帶著鐵甲碰撞的低鳴,踏碎了滿地碎石瓦礫,朝著那個巨大深坑的邊緣緩緩逼近。
月光慘白。
從深坑蒸騰而起的熱氣裡,一道斜長的、身披玄甲、籠罩在冰冷氣息中的影子,被月色殘忍地拉長、投射在佈滿裂痕的坑壁上,如同一尊自地獄浮現的魔神剪影。
影子在膨脹。
腳步聲在清晰。
坑壁上的魔影,一隻“手臂”緩緩地抬了起來——那不是人臂的輪廓,而是帶著某種扭曲的、粗壯的、非人感的延伸。那隻影子之手,直指廢墟中驚魂未定的楊少白!
空氣中殘存的、那絲屬於“摸金祖師”最後的、絕望而貪婪的瘋狂氣息,似乎與坑邊那人影手中的青銅令牌……發出了無聲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