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破碎的壁畫(上)

前殿的穹頂漏下幾縷微光,塵埃在光束裡翻湧如霧。陳啟踩著滿地碎玉,靴底碾過一片半透明的雲雷紋陶片——那是滇南古國特有的冥器殘件。他抬眼時,視線突然被正前方的主殿牆壁釘住。

那麵牆足有二十丈高,原本該是繪製著日月星辰、山川鬼神的巨幅壁畫,此刻卻像被人用重錘狠狠砸過。牆皮大塊剝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坯,隻在左上角殘留著巴掌大的一塊未被完全摧毀的畫麵。

蘇離最先注意到異常。她扶著腰間的青銅燈盞湊近,藍瞳裡映著牆上的殘痕:“阿哥,你看……”

陳啟順著她的指尖望去。那方殘牆上,竟隱約能辨出四個模糊的人影。他們站在一扇巨大的青銅門前,門扉泛著幽藍的光華,似有星河流轉其中。四人身影被歲月侵蝕得隻剩輪廓,但氣質卻截然不同——左邊第一個身著玄色繡金長袍,袖口暗紋如蛇行,腰間懸著半枚殘缺的青銅蟬符;第二個穿著粗布短打,肌肉虯結,肩上扛著柄斷成兩截的巨斧,斧刃上還沾著暗褐色的血痂;第三個裹著猩紅鬥篷,鬥篷下露出半截白骨手腕,指尖戴著串骷髏頭骨串成的手串;第四個則是一襲月白襦裙,發間斜插一支玉簪,手中捧著個半開的青銅匣,匣中隱約可見半卷泛黃的絹帛。

“四門……”楊少白的聲音突然發顫。他扶著身旁半截斷柱,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這四個身影……是四門的祖輩。”

羅烈湊過來,獨眼瞪得溜圓:“摸金的、搬山的、卸嶺的、發丘的?”

“不像。”陳啟搖頭。他盯著那四個身影的細節——玄衣人的蟬符是摸金一脈的信物,但摸金校尉的服飾向來寬鬆,這人卻束著玄色革帶,更像……“像是摸金一脈的某位隱世長老。”他又看向扛斧的粗布漢子,“這斧痕是卸嶺鏟的缺口,但卸嶺派的巨斧該有九環,這人肩上的斧頭隻有五環。”他伸手比劃,“不過看這斧刃上的血痂,倒像是剛經曆過惡戰。”

“右邊的紅鬥篷……”蘇離指著第三個人影,“鬥篷下的白骨手腕,腕骨上有七個環狀凹痕——那是南疆巫蠱門的‘七煞鎖魂環’。但發丘一脈的摸金符是青銅蟬紋,這人手裡的……”她眯起眼,“像是發丘印的殘片。”

楊少白突然上前一步,指尖幾乎要貼上牆麵:“你們看那扇青銅門。”他的聲音輕得像歎息,“門楣上刻著‘鎖龍’二字。當年四門入滇,為的就是鎮壓滇王陵裡的‘鎖龍孽’。這壁畫……該是他們當年合力開啟青銅門,鎮壓孽畜的場景。”

陳啟心頭一震。他想起胸口的菱形印記,那印記與青銅門的封印遙相呼應,此刻竟隱隱發燙。他伸手觸碰牆麵,指尖傳來刺骨的寒意——壁畫殘痕下的石坯竟是溫熱的,像被某種力量持續灼燒過。

“不對。”蘇離突然皺眉,“你們看這四人的姿態。”她指著壁畫殘痕,“玄衣人右手高舉,像是在獻祭什麼;扛斧的漢子雙手叉腰,似在呐喊;紅鬥篷的人單膝跪地,鬥篷下露出半截白骨手臂,手掌朝上;月白襦裙的女子……她的手,按在青銅匣上。”

眾人湊近細看,果然發現了更多細節:玄衣人腳邊散落著幾枚青銅幣,幣麵刻著“滇王”二字;扛斧漢子的靴底沾著暗綠色的苔蘚,是瀾滄江特有的“鬼苔”;紅鬥篷人的白骨手腕上,七煞鎖魂環的環扣上纏著半截紅繩——那是發丘一脈用來引魂的“引魂繩”;月白女子捧著的青銅匣,匣蓋上刻著“分金”二字,正是發丘印的彆稱。

“他們在……交換?”羅烈撓了撓光頭,“摸金的獻祭滇王幣,搬山的踩著鬼苔,卸嶺的跪獻鎖魂環,發丘的捧著分金匣……這儀式,到底是要乾什麼?”

“鎮壓鎖龍孽。”楊少白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我曾在師門古籍裡見過記載:四門入滇時,滇王陵的鎖龍孽即將甦醒,四門祖輩以各自門派的‘信物’為引,合力開啟青銅門,將孽畜困在門後。這壁畫……該是儀式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刻。”

陳啟的目光落在月白女子的青銅匣上。匣蓋半開,露出裡麵半卷絹帛,絹帛上的字跡雖已模糊,卻能辨出“鎮龍訣”三個字——那是摸金一脈失傳已久的鎮壓邪祟的秘法!

“他們的儀式……成功了嗎?”蘇離的聲音帶著不安。她指著壁畫殘痕的邊緣——那裡有明顯的撕裂痕跡,像是被某種利器硬生生劈開的。更詭異的是,四個身影的麵部都被刻意抹去了,隻留下模糊的輪廓,彷彿有人不想讓他們“被看見”。

“冇成功。”楊少白搖頭,“你看這青銅門。”他指向壁畫中那扇泛著藍光的門扉,“門的邊緣有裂痕,像是被外力強行撕裂的。而四個身影的腳下……”他蹲下身,指尖拂過牆麵的凹陷,“有血跡。不是人血,是……怨血。”

陳啟順著他的指尖望去,果然在壁畫殘痕的石坯上,發現了數道細長的血痕。那些血痕呈暗紫色,散發著淡淡的腥甜氣,與先前斷柱上的血痂氣味如出一轍。

“是滇王的怨氣。”楊少白的聲音低沉,“滇王在位時以活人祭祀,死後怨氣不散,竟通過壁畫侵蝕了四門祖輩的魂魄。他們的儀式被怨氣打斷,青銅門未能徹底封印鎖龍孽,四門祖輩的魂魄也被困在壁畫裡,成了……守門人。”

羅烈突然一拳砸在牆上,震落一片牆皮:“那現在這壁畫……”

“是鑰匙。”陳啟盯著自己發燙的胸口,菱形印記的跳動與壁畫的殘痕產生了某種共鳴,“四門祖輩的魂魄困在壁畫裡,他們的信物散落在遺蹟各處——摸金的蟬符、搬山的斷斧、卸嶺的鎖魂環、發丘的分金匣……我們需要集齊這些信物,才能喚醒他們的魂魄,徹底鎮壓鎖龍孽。”

蘇離突然指向壁畫殘痕的右下角。那裡有一行極小的古篆,因年代久遠幾乎難以辨認,但陳啟還是一眼認了出來:“滇王陵·鎮龍殿·四門祭。”

“鎮龍殿……”楊少白喃喃道,“原來前殿,纔是真正的鎮龍殿。”

話音未落,一陣陰風吹過。壁畫殘痕上的四個身影突然泛起幽藍的光芒,那光芒與青銅門的封印如出一轍!陳啟胸口的菱形印記劇烈跳動,他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從壁畫裡“看”著自己——那是四雙冰冷的眼睛,帶著千年未散的怨恨與不甘。

“走。”陳啟猛地拽住蘇離的手腕,“去主殿深處。那扇石門……快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