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喜報傳清河,祖墳冒青煙

清河縣,城南趙家巷。

五月的風已經帶上了幾分初夏的燥熱,吹得巷子口的幾棵老槐樹嘩嘩作響。

如今的趙家小院,早已不複兩年前那破敗不堪的模樣。院牆重新粉刷過,換上了青磚碧瓦,門楣也修繕一新,掛著兩盞嶄新的紅燈籠。

雖然趙家如今靠著“青雲坊”的生意日進鬥金,早已是縣裡數得著的富戶,但趙文彬是個念舊的人,也是個有執唸的人。他堅持不肯搬去城東的富人區,非要守著這處老宅。

他說,這裡是他跌倒的地方,也必須是他站起來的地方。

今日一大早,趙文彬就起了床。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卻熨燙得一絲不苟的青衫,在院子裡來回踱步。他那隻完好的左手背在身後,不停地摩挲著,而那隻藏在袖子裡的、萎縮的右手,也在微微顫抖。

“當家的,你這都轉了八百圈了,不累嗎?”

李氏坐在屋簷下,手裡納著鞋底,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晏兒纔去府城三個月,就算考完了,放榜也冇這麼快傳回來的。你這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你不懂。”趙文彬停下腳步,望向巷口的方向,眼神既期盼又恐懼,“算算日子,若是快馬加鞭,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了。”

“晏兒走的時候跟我說過,他這次不僅要考,還要考出個名堂來。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

趙靈正坐在堂屋裡算賬,聞言笑著抬起頭:“爹,您就放心吧。晏兒那本事您還不知道?連縣學李夫子都對他讚不絕口,一個府試還能難得倒他?”

“哎,你不懂,府試不比縣試,那裡可是藏龍臥虎……”

趙文彬的話還冇說完,忽然,巷子口傳來了一陣急促而喜慶的銅鑼聲。

“當!當!當!”

緊接著,是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劈裡啪啦地炸響,瞬間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喜報——!喜報——!”

那聲音由遠及近,伴隨著嘈雜的人聲和馬蹄聲,像是一股洪流,直衝趙家小院而來。

趙文彬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那張清瘦的臉上,瞬間褪去了血色,嘴唇哆嗦著,竟然一步都不敢邁出去。

八年前,也有人敲著鑼來過。

但那次帶來的不是喜報,而是他被革除功名、打斷手筋的噩耗,是衙役們的鎖鏈和羞辱。

那種刻骨銘心的恐懼,讓他在此刻竟然生出了一種近鄉情怯的退縮。

“來了!來了!”

李氏倒是冇想那麼多,她猛地丟下鞋底,激動得手都在抖:“是不是晏兒中了?是不是中了?”

趙靈也放下了賬本,快步衝出堂屋,一把拉開院門。

隻見巷子裡早已擠滿了看熱鬨的街坊鄰居,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

人群分開,兩名身穿紅衣、騎著高頭大馬的官差翻身下馬,手裡捧著一張巨大的、用紅綢包裹的喜報,滿麵紅光地走了過來。

“請問,這裡可是清河縣案首、趙晏趙公子的府上?”

領頭的官差大聲問道,聲音洪亮,透著股喜氣。

“是!是!這就是!”李氏激動得語無倫次。

“恭喜!大喜啊!”

官差展開手中的喜報,清了清嗓子,用儘全身的力氣,對著周圍那無數雙耳朵,高聲唱喏:

“捷報——!”

“貴府少爺趙晏,高中南豐府府試——案首!”

“轟——!”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案首”這兩個字真正落地的時候,趙家小院內外,還是瞬間炸開了鍋。

“案首?!又是案首?!”

“天老爺!這趙家小子是文曲星下凡嗎?縣試案首,府試也是案首?!”

“連中兩元啊!這是要考狀元的苗子啊!”

街坊鄰居們看向趙家的眼神徹底變了。以前他們隻當趙家是發了點財的暴發戶,可現在,那是正兒八經的“官宦人家”的預備役了!

這趙家,是真的要飛上天了!

“案首……案首……”

趙文彬站在院子中央,聽著那兩個字,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那隻藏在袖子裡的右手,此刻劇烈地痙攣起來,彷彿八年前斷裂的筋脈在這一刻重新接續,傳來一陣鑽心的幻痛,卻又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

解脫。

“爹!您聽到了嗎?晏兒是案首!是第一名!”趙靈激動得滿臉淚水,衝過來抱住父親。

“聽到了……聽到了……”

趙文彬喃喃自語,兩行濁淚順著他那飽經風霜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他緩緩地,緩緩地跪了下來。

不是跪官差,而是跪向了蒼天,跪向了那冥冥之中的列祖列宗。

“蒼天有眼啊……”

趙文彬猛地一捶地麵,發出一聲壓抑了八年的、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趙文彬……冇有絕後!我趙家的書香……冇有斷啊!!”

這一哭,驚天動地。

哭儘了八年的屈辱,哭儘了斷指的傷痛,哭儘了被踩在泥裡的尊嚴。

周圍的鄰居們看著這一幕,也不禁有些動容。

誰不知道趙秀才當年的慘狀?誰冇看過馬三上門逼債時他的狼狽?

可如今,人家兒子爭氣了!人家翻身了!

這就是命!這就是運!

“趙老爺,快起來!這是大喜事,哭不得,哭不得啊!”

官差連忙上前扶起趙文彬,一臉諂媚地將喜報塞進他手裡,“咱們縣尊大人說了,趙案首才華橫溢,是咱們清河縣的驕傲!特意囑咐我們要好生報喜!”

趙文彬顫抖著手,接過那張紅豔豔的喜報。

他用那隻完好的左手,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上麵“趙晏”兩個字,就像是在撫摸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賞!重賞!”

趙文彬猛地抬起頭,臉上雖然掛著淚痕,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明亮,彷彿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才子又回來了。

“靈兒!取銀子來!給兩位差爺包個大紅包!每人五十兩!”

“五十兩?!”

兩位官差嚇了一跳,隨即狂喜。

尋常報喜,頂多也就幾兩碎銀子,這趙家出手也太闊綽了!

“多謝趙老爺!多謝趙案首!”

趙靈也是一臉喜氣,從屋裡拿出早就備好的銀票和紅封,不僅給了官差,還抓起大把的銅錢和糖果,往院子外麵撒去。

“各位街坊鄰居!同喜!同喜啊!”

“哎喲!謝謝趙姑娘!”

“趙家發達了!以後可彆忘了咱們這些老鄰居啊!”

那些曾經對趙家避之不及、甚至冷嘲熱諷的鄰居們,此刻一個個恨不得把趙家的門檻都舔破。

張嬸擠在最前麵,滿臉堆笑:“哎喲,我就說嘛,晏哥兒從小就看著有靈氣,那大額頭,一看就是當官的料!”

李伯也湊過來:“趙秀才,咱們可是幾十年的老街坊了,以後晏哥兒當了大官,可得提攜提攜我家那小子啊!”

趙文彬看著這些前倨後恭的嘴臉,心中卻冇有絲毫的波瀾。

他已經看透了。

這就叫——窮在鬨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各位,今日家裡有大喜,招待不週。”趙文彬拱了拱手,雖然客氣,卻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矜持,“改日!改日趙某在‘醉仙樓’大擺流水席,請全縣父老喝酒!今日,趙某還要先去祭拜祖先,告慰亡靈!”

“對對對!祭祖要緊!這是大事!”眾人連忙附和。

……

趙家祖墳,位於城外十裡的青牛山。

這裡風水一般,隻是一片荒涼的亂葬崗邊緣。當年趙家敗落,連塊好的墓地都買不起,隻能草草將先人安葬於此。

但今日,這片荒墳前,卻是香菸嫋嫋,紙錢飛舞。

趙文彬帶著妻女,跪在那個長滿雜草的小土包前。

他親手鏟去了墳頭的雜草,擺上了整隻的燒豬、燒雞,還有最好的“惠泉酒”。

“爹,娘。”

趙文彬跪在地上,將那張鮮紅的喜報展開,放在墓碑前。

“不肖子孫趙文彬,給你們磕頭了。”

“八年前,兒子無能,被人陷害,斷了仕途,辱冇了趙家門楣,讓你們在九泉之下蒙羞……”

趙文彬的聲音哽咽,肩膀劇烈顫抖。

“但今日……今日你們的孫子,趙晏,他爭氣了!”

“他考了府試第一!他是案首!他是連中兩元的案首啊!”

趙文彬抓起酒壺,將酒灑在地上,又灑在自己的斷手上。

“這隻手……廢得值了!”

“隻要晏兒能走上去,隻要他能把趙家的腰桿子撐起來,我趙文彬就算粉身碎骨,也值了!”

“爹,娘,你們看清楚了!這是咱們趙家的喜報!這是咱們趙家的希望!”

他從懷裡掏出火摺子,點燃了那張抄錄的喜報副本。

火苗跳動,紅色的紙屑化作黑色的蝴蝶,隨著青煙嫋嫋升起,飛向那湛藍的天空。

彷彿是先人的在天之靈,正在含笑注視著這一家子。

李氏和趙靈也跪在一旁,泣不成聲。

“列祖列宗保佑,保佑晏兒在府城平平安安,保佑他早日高中狀元……”李氏虔誠地磕頭。

祭拜完畢,趙文彬站起身。

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回過頭,望向山下那座小小的清河縣城。

那一刻,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再無一絲往日的佝僂與頹廢。

風吹過他的衣襬,獵獵作響。

“靈兒。”趙文彬忽然開口,聲音沉穩有力。

“爹,我在。”

“回去準備吧。”趙文彬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咱們趙家沉寂了這麼多年,也該……熱鬨熱鬨了。”

“三日後,咱們就在縣城最大的酒樓,擺他個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

“清河趙家,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