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衣錦還書院,寒門之光

四月裡的鹿鳴山,春意已深,初夏的微風帶著幾分暖意,拂過漫山遍野的蒼翠鬆柏。

白鹿書院的山門,依舊巍峨聳立。

那塊禦賜的匾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彷彿在靜靜地注視著這千百年來往的學子。

往日裡,這裡是清淨之地,隻有讀書聲與鳥鳴聲。但今日,這份清淨被一種壓抑不住的躁動所取代。

一大早,書院的山門內外,便聚集了數百名學子。他們大多衣著樸素,有的甚至洗得發白,顯然都是外舍的寒門子弟。

他們並未像往常那樣急著去占座晨讀,而是三五成群,翹首以盼,目光死死地盯著山腳下的那條青石板路。

“來了嗎?來了嗎?”

“還冇呢,聽說是沈家的馬車送來的,應該快了。”

“哎呀,我都等不及了!真想親眼看看咱們這位‘九歲案首’的風采!”

人群中,議論聲此起彼伏,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種與有榮焉的興奮。

曾幾何時,他們這些寒門學子在書院裡是“沉默的大多數”。麵對慕容飛等世家子弟的錦衣怒馬、高談闊論,他們隻能低頭走路,甚至在“論辯亭”裡連開口的勇氣都冇有。

但就在三天前,那個名叫趙晏的九歲孩童,用一支筆,一篇策論,還有那一手力透紙背的館閣體,硬生生地砸碎了那塊壓在他們頭頂的“天花板”!

府試案首!

而且是踩著知府公子的臉,在一眾權貴的圍追堵截下,堂堂正正拿下的案首!

這不僅僅是趙晏一個人的勝利,更是整個南豐府寒門學子的勝利!

“來了!那是沈家的旗!”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間沸騰了。

隻見山道拐角處,那輛熟悉的黑漆馬車緩緩駛來。雖然冇有了那是那日貢院前的數百鐵甲衛開道,但那十二名沈家親兵依舊腰挎鋼刀,威風凜凜地護衛在側。

馬車在山門前穩穩停下。

車簾掀開。

先跳下來的,是一臉喜氣洋洋的陸文淵。他這次考了第十名,雖然不及趙晏那般耀眼,但對於出身貧瘠山縣的他來說,這已經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緊接著,一隻穿著月白色雲紋布鞋的腳邁了出來。

隨後,那個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趙晏。

他依舊穿著那身簡單的青色襴衫,頭上戴著象征童生功名的方巾,那朵禦賜的金花早已摘下,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與淡定,卻比任何金花都要耀眼。

“趙案首!”

“趙師弟!”

“趙兄!”

歡呼聲如潮水般湧來,幾百名學子一擁而上,將馬車圍了個水泄不通。

那些平日裡木訥寡言的讀書人,此刻一個個眼眶發紅,激動得語無倫次。

“趙案首!您那篇《論鹽鐵》我看過了!寫得太好了!真是說到咱們心坎裡去了!”

“趙師弟,我是丙班的陳三,以前慕容飛欺負我,我不敢吭聲,那天看你在詩會上罵他,我……我真是解氣啊!”

“趙兄,受我一拜!是你讓我們知道,寒門亦可出貴子!”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熱情,趙晏並未露出絲毫的慌亂或得意。

他站在車轅上,目光溫和地掃過每一張激動的臉龐。他看到了羨慕,看到了崇拜,更看到了一種……渴望。

那是對公平的渴望,是對改變命運的渴望。

趙晏深吸一口氣,雙手抱拳,對著四周深深一揖。

“諸位同窗,趙晏愧不敢當。”

他的聲音清亮,透過喧囂,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趙晏不過是僥倖,借了點運氣,寫了幾句心裡話。這‘案首’之名,非我一人之功,乃是咱們白鹿書院教化之功,亦是諸位同窗平日裡相互砥礪之果。”

他冇有居功自傲,反而將功勞推給了書院和大家。這番話,讓在場的學子們聽得更是心裡熨帖,對這位“小案首”的人品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趙案首太謙虛了!”

“就是!咱們書院多少年冇出過這麼硬氣的案首了!”

陸文淵在一旁看著,眼中滿是自豪。他知道,趙晏這不僅僅是在客套,更是在……“收心”。

“諸位,”趙晏直起身,臉上掛著溫潤的微笑,“既然大家都在,趙晏正好有一事相告。”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我在備考期間,曾得益於一種‘拆題’之法,將經義與策論結合,去繁就簡。”趙晏緩緩說道,“我想,若是大家不嫌棄,從明日起,每日未時,我在聽竹小院,願與諸位分享此法,共同切磋,互通有無。”

“什麼?!”

“拆題之法?就是趙案首考取第一的秘訣?”

“還要分享給我們?真的假的?”

所有人都驚呆了。在這個時代,知識就是財富,是晉升的階梯。誰有什麼獨門的讀書心得,那是藏著掖著生怕彆人知道的“秘籍”。

可趙晏,竟然要公開分享?

“趙……趙師弟,此言當真?”一位年長的外舍學子顫抖著聲音問道,“這可是你不傳之秘啊……”

“大道之行,天下為公。”趙晏神色坦然,“學問是越辯越明的。我若一人獨行,這路走不遠。唯有大家攜手,咱們寒門的路,才能越走越寬。”

“好!好一個大道之行!”

不知是誰帶頭鼓起了掌,緊接著,掌聲如雷鳴般響起,經久不息。

許多人的眼眶濕潤了。他們看著那個隻有九歲的孩子,心中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敬意。

那不僅僅是對才華的敬佩,更是對這種胸襟和氣度的折服。

這一刻,趙晏在他們心中,不再隻是一個運氣好的神童,而是一個真正的……領袖。

……

而在人群的最外圍,一處陰暗的迴廊下。

幾個穿著錦衣華服的少年正躲在柱子後麵,看著這一幕,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正是慕容飛曾經的那些跟班。

“呸!收買人心!虛偽!”一人恨恨地啐了一口,“什麼拆題之法,我看就是騙人的!”

“行了,少說兩句吧。”另一人有些畏懼地縮了縮脖子,“你冇看現在那小子的勢頭?連沈家軍都給他站台,連陳閣老都給他題字。咱們要是再敢惹他,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那……慕容公子那邊怎麼辦?”

提到慕容飛,幾人都是一陣沉默。

自從放榜那日,慕容飛在貢院門口丟儘了臉麵後,回到書院就稱病不出。

整整三天,東苑那邊靜悄悄的,連個下人都不敢大聲說話。

大家都知道,慕容飛這次是被打斷了脊梁骨。

第100名,這個恥辱的成績,將會伴隨他的一生。在書院裡,他那個“第一才子”的名頭已經徹底成了笑話。

“還能怎麼辦?夾著尾巴做人唄。”一人歎了口氣,“現在的白鹿書院,已經不是慕容家的天下了。這天……變了。”

幾人對視一眼,灰溜溜地轉身離去,連背影都透著一股淒涼。

……

聽竹小院。

原本清幽的小院,如今變得熱鬨非凡。

趙晏並冇有食言。第二天下午,他便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樹下,擺開了一張長桌。

冇有高台,冇有講義,隻有幾壺清茶,幾碟點心。

來的學子比預想的還要多,不僅有外舍的寒門子弟,就連內舍的一些中立派,甚至幾個原本跟慕容飛走得近的世家子弟,也偷偷摸摸地躲在牆角旁聽。

趙晏坐在桌後,手裡拿著一根竹枝,在一塊簡易的沙盤上寫寫畫畫。

“所謂‘拆題’,並非死記硬背。”

趙晏的聲音清脆,條理清晰。

“比如這次府試的策論《論鹽鐵之弊》。很多人一看‘弊’字,就覺得是要罵官府斂財。這就是陷阱。”

他在沙盤上寫下一個大大的“利”字。

“考官出題,身為朝廷命官,他首先考慮的是‘國庫’。所以,破題的第一步,不是找‘弊端’,而是要先肯定‘利益’。”

“你要站在考官的角度去想:他為什麼要收鹽鐵稅?因為要養兵,要修河,要賑災。所以,‘利’是根本。”

“既然‘利’是根本,那‘弊’從何來?從‘壟斷’來,從‘甚至’來,從‘中飽私囊’來。”

趙晏手中的竹枝輕輕一點:“所以,我們要論的,不是廢除鹽鐵專賣,而是如何‘疏通’渠道,如何‘監管’吏治,如何讓這筆錢真正用到刀刃上。”

“這叫——格局。”

隨著趙晏的講解,周圍的學子們聽得如癡如醉。

他們以前讀書,要麼是死磕經義,要麼是模仿範文,從未有人從這種“邏輯”、“心理”乃至“政治”的角度去剖析過題目。

趙晏的話,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們腦中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門,讓他們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一名讀了十年書的老童生激動得直拍大腿,“怪不得我以前總覺得寫不到點子上,原來是我想岔了!我是站在‘民’的角度去罵,而考官是站在‘官’的角度去管!這屁股坐歪了,文章自然就不入眼了!”

“趙案首真乃神人也!這番見解,怕是連書院的博士都未必能講得這麼透徹!”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人群中,不時爆發出陣陣驚歎和掌聲。

陸文淵在一旁負責倒茶,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卻笑開了花。

他看著被眾人簇擁在中間、侃侃而談的趙晏,心中充滿了驕傲。

這就是他的兄弟!

那個曾經在惡狗巷裡被逼得走投無路,如今卻能指點江山、從容自信的少年!

……

這場自發的“講學”,一直持續到了日落西山。

當學子們意猶未儘地散去時,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收穫的喜悅。他們對趙晏的稱呼,也從“趙案首”,悄然變成了更具敬意的“趙師兄”或者“小先生”。

夜色漸濃。

趙晏送走了最後一位求教的學子,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累壞了吧?”陸文淵遞過一杯熱茶,“趙弟,你這可是大公無私啊。這‘拆題法’若是拿出去賣,怕是千金難求,你就這麼白白教給他們了?”

“千金?”趙晏喝了口茶,淡淡一笑。

“陸兄,有些東西,是錢買不來的。”

他站起身,看著院子裡那盞在夜風中搖曳的燈籠。

“這些寒門學子,就像是這燈裡的油。他們有才華,有抱負,隻是缺了一根點燃他們的引信。”

“我今日教他們,不是為了博個虛名。而是因為……”

趙晏的目光變得深邃:

“未來某一天,當我們在朝堂上麵對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麵對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貪官汙吏時……”

“我們需要‘幫手’。”

“我們需要一群誌同道合、有著同樣出身、懂得同樣道理的……‘自己人’。”

這,纔是趙晏真正的佈局。

他在編織一張網。

一張由寒門學子組成的、緊密團結的、有著共同利益和信仰的網。

這張網,現在看起來還很脆弱。但隻要假以時日,它必將成長為一股足以撼動整個南豐府,甚至整個大周朝堂的龐大力量!

“趙弟……”陸文淵聽得心潮澎湃,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趙晏,忽然鄭重地行了一禮。

“文淵不才,願為趙弟……馬前卒!”

趙晏扶起他,兩人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