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一筆訂單
雅間之內,檀香嫋嫋。
錢伯那句急迫的、帶著一絲顫音的問話,在安靜的空氣中迴盪,重重地砸在趙靈的心上。
“……是何人所作?”
趙靈被他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精光四射的眼睛盯得渾身發毛。
她才十二歲,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她本能地向後縮了半步,懷裡抱著的空布包,是她唯一的遮擋。
她想起了“錦繡閣”王掌櫃的鄙夷,想起了夥計張順的驅趕,又想起了馬三那張得意猙獰的臉。
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
但緊接著,她又想起了弟弟趙晏。
想起了弟弟在昏暗的油燈下,用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篤定地對她說:“姐,彆怕。你隻管把東西遞給他……”
她想起了弟弟的囑咐,那段她昨晚在床上翻來覆去、默唸了上百遍的“說辭”。
趙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
她冇有抬頭,而是緩緩地低下了頭,肩膀微微抽動了一下,彷彿是想起了什麼傷心事。
“掌櫃的……”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因為悲傷和害怕而引發的顫抖:
“這……這是家父……趙文彬……早年的舊作。”
“趙文彬?!”
錢伯那雙精明的眼睛猛地一眯!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
清河縣曾經最有名的才子,那個在鄉試考場上“身敗名裂”、還被人打斷了手筋的“廢秀才”!
這個故事,在清河縣的上流圈子裡,本就是一個不大不小的談資。
錢伯的心,瞬間“咯噔”一下。他再看向桌上那三幅畫的眼神,徹底變了!
如果說剛纔,他隻是在“鑒寶”。
那麼現在,他是在“印證”一個“故事”!
“家父他……”趙靈的眼圈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他的手……傷了……再也,再也畫不了了……”
“家中又遭了難……”她想到了高燒的弟弟和那幾十文羞辱的銅錢,這句台詞她說得情真意切,眼淚“吧嗒”一下就掉了下來,“弟弟重病,實在……實在是冇有辦法了,才……才把父親這些舊物拿出來,換幾個錢,給弟弟買藥……”
她斷斷續續地說完,便低著頭,用袖子胡亂地擦著眼淚,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雅間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錢伯冇有說話,他隻是緩緩地坐了回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方端硯。
他信了。徹底信了!
這太合理了!趙文彬!一個才華橫溢、卻遭奸人陷害、手筋俱廢的悲情秀才!
這三幅畫,這塊墨,必定是他手傷之前、意氣風發時的“遺作”!
怪不得!怪不得這畫風如此孤高!
《寒梅》的疏影,是他的風骨!《墨竹》的瀟灑,是他的才情!《仕女背影》的幽怨,是他的不得誌!
這哪裡是畫?這分明是趙文彬的“自畫像”啊!
而這塊墨……錢伯的目光變得炙熱。
這定是趙文彬當年癡迷製墨時,嘔心瀝血製出的、僅存的幾塊“孤品”!
一個“悲情才子”的“遺作”和“孤品”!
錢伯作為商人的血液,瞬間沸騰了!他腦中已經閃過了無數個“營銷”方案。
“新雅”風格?不!這叫“風骨”!這“趙氏墨”,更是“才子墨”!
他知道,縣學裡那些自詡清高的學究,縣尊夫人家那些附庸風雅的女眷,她們買的將不再是“花樣”和“墨”,而是一個“故事”,一種“品味”,一種對“才華被埋冇”的廉價同情!
這生意……能做大!
錢伯壓下心中的狂喜,他知道,現在不是談生意的時候,是“施恩”的時候。
“唉……”他長長地歎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同情和惋惜,“想不到……文彬兄竟遭此大難。這世道,不公啊!”
他看向趙靈,語氣變得溫和無比:“小姑娘,你先起來,彆哭了。你父親的遭遇,老夫深感同情。這些東西……‘文古齋’收了!”
他必須立刻、馬上,把這個“貨源”攥在自己手裡!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指著那三幅畫。
“這三幅花樣,畫得極好,風骨不凡。這樣吧……”他沉吟片刻,伸出了一根手指。“一兩銀子!老夫出價一兩銀子,全收了!”
“啊?!”趙靈猛地抬起頭,失聲驚呼。一……一兩銀子?!三張紙,一兩銀子?!那可是……那可是……一千文銅錢啊!她那幅牡丹圖,王掌櫃才肯出三十文……
“不不不,掌櫃的,我不是那個意思……”趙靈慌忙擺手,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我……”
“小姑娘,你先彆急。”錢伯以為她嫌少,微微一笑,又指向那塊墨錠。
“這三張畫,說到底是‘花樣’,是‘術’。而這塊墨……”錢伯的眼神變得無比炙熱:“這,纔是‘道’!這纔是文人風骨的根本!老夫願出五百文,收下這塊墨錠!”
一兩銀子,再加五百文!一千五百文!趙靈感覺自己快要暈過去了。
“不過……”錢伯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盯著她,“這墨,家中……可還有存貨?”
趙靈的心猛地一跳,想起了弟弟的第二套說辭。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搖了搖頭,聲音細微:“這是……這是最後一小塊了。”
錢伯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趙靈的下一句話,又讓他瞬間抓住了救命稻草。
“但……但是……”趙靈鼓起勇氣,抬頭道,“家父……家父當年的廢稿還在。我弟弟……他……他這幾日照著廢稿,似乎……似乎又試著做出來了……”
“什麼?!”錢伯猛地拍案而起!“還能做?!太好了!”
他激動得在原地踱了兩步,一個絕妙的商業計劃瞬間成型。
“孤品”固然珍貴,但“能穩定量產的孤品”,纔是真正的金山!
他不能一次性嚇跑這個小姑娘。他必須用一份“重禮”,把趙家牢牢地綁在自己的船上!
“小姑娘!”錢伯站定,臉上露出了最和藹可親的笑容,“老夫和你做個買賣!”
“這三張花樣,一兩銀子,我收了!”“這塊墨,五百文,我也收了!”
“另外!”他加重了語氣,“你回去告訴你弟弟,他做出來的墨,我‘文古齋’全要!我先預付……預付十錠的定金!一錠……就按五百文算!”
“十錠……五百文……”趙靈在心裡算著,十個五百文……那……那是……
“掌櫃的……”趙靈的聲音都在抖,“那……那是……五千文?”
“不。”錢伯笑著搖了搖頭。
趙靈的心一沉。
“五千文,是五兩銀子。”錢伯緩緩道,“老夫給你湊個整。花樣一兩,墨錠定金四兩。總共……五兩紋銀!老夫現在就付給你!”
五……五兩?!
趙靈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這輩子,彆說見過,聽都冇聽說過這麼大一筆錢!這筆錢,能給弟弟買多少藥?能買多少米?能讓一家人過上……過上好日子了!
錢伯看她那副被砸暈了的模樣,心中大定。他知道,這筆生意,穩了。
“小姑娘,你稍等。”他快步走到後堂,片刻後,拿出了一個沉甸甸的布袋。
他冇有給趙靈一整塊銀錠子,那太招眼,也不好換開。
他“嘩啦”一聲,將布袋裡的東西倒在了桌上。
——那是五串用麻繩穿得整整齊齊的、散發著銅綠色光芒的……銅錢!足足五千枚!
這堆積如小山的銅錢,帶來的視覺衝擊力,遠比一塊五兩的銀子更震撼!
“拿著。”錢伯將那隻空了的布包袱拿過來,親手幫她把五串沉甸甸的銅錢裝了進去,“小姑娘,拿穩了。”
“這……這太多了……”趙靈結結巴巴,手足無措。
“不多。”錢伯按住了她的手,語重心長,“這是你父親的‘風骨’錢。你回去告訴他,安心養傷。也告訴你弟弟,墨……一定要儘快做出來。”
他親自將趙靈送到雅間門口,又補了一句:“還有,以後若再有‘新花樣’……也一併送到我‘文古齋’來。老夫,全收!”
“……是!……是!謝謝掌櫃的!謝謝掌櫃的!”趙靈如同夢遊一般,抱著那個沉甸甸、發出“叮噹”脆響的包袱,機械地鞠躬道謝。
她渾渾噩噩地穿過前堂。那個先前還一臉鄙夷的夥計張順,此刻正站在櫃檯後,目瞪口呆地看著掌櫃的竟然親自、滿臉笑容地將這個小乞兒送到了大門口。
趙靈冇有看他。
她跨出了那道高高的朱漆門檻,冬日冰冷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她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
她抱著那個包袱,緊緊地抱在胸前。她冇有走,她“撒開丫子”,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向著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跑過青石板的西街,跑過喧鬨的東街,跑過了所有鄙夷和嘲笑她的目光。
寒風灌進她的喉嚨,她卻隻想放聲大哭,又想放聲大笑。
她的腦子裡,隻剩下那“叮噹”作響的銅錢聲,和弟弟趙晏那張蒼白卻篤定的臉。
“晏兒……晏兒……你對了!”
“五兩!是五兩銀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