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文古齋”的掌櫃
清河縣西街,與東街的喧鬨市井不同,這裡是文人墨客聚集之地。
街麵用青石板鋪就,兩側多是售賣筆墨紙硯、古玩字畫的鋪子,行人往來,也都衣衫整潔,腳步從容,連說話聲都壓著幾分。
而“文古齋”,便是這西街上最體麵、門檻最高的鋪子。
三間開闊的門臉,用的全是上好的楠木,牌匾黑底金字,龍飛鳳舞,透著一股古樸雅緻的勁兒。
趙靈就站在這“文古齋”的對麵,死死地抱著懷裡那個打著補丁的布包袱,久久不敢上前。
她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在這條街上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她才十二歲,這輩子來過西街的次數屈指可數。每一次,都是跟著父親,遠遠地看一眼這扇朱漆大門,聽父親歎息一聲“這纔是讀書人該來的地方”,然後便匆匆離去。
這裡的安靜,比東街“錦繡閣”的喧鬨更讓她窒息。
“錦繡閣”的王掌櫃隻是嘲笑她的繡品“土氣”;而這裡,她感覺自己連同這身衣服,都是對這條街的“玷汙”。
晏兒真的……冇算錯嗎?弟弟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和那些篤定的話語,在她腦中回放。
“姐,彆怕。你隻管把東西遞給他,剩下的,讓‘畫’和‘墨’自己說話。”
趙靈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股寒意刺得她肺管生疼,但也讓她混亂的心神為之一振。
她想起了高燒不退的弟弟,想起了跪在地上受辱的父親,想起了母親空洞絕望的眼神。
她不能退。
趙靈咬緊了下唇,低著頭,邁著小步,近乎卑微地、迅速地跨過了那道高高的朱漆門檻。
一股濃鬱的、混雜著陳年紙張、上等墨錠和淡淡檀香的氣息撲麵而來。這是一種“書卷氣”,也是“錢”的氣味。
店裡很安靜,一個客人也冇有。
一個穿著青布短衫、正百無聊賴擦拭著櫃檯的夥計,抬眼瞥見了她。
那夥計先是一愣,隨即眉頭便皺了起來,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厭惡。
“嘿,嘿!哪來的小乞兒!”
夥計張順丟下抹布,幾步跨過來,像趕蒼蠅一樣揮著手:“看清楚地方!這裡是‘文古齋’!不是粥棚!快出去,快出去!彆臟了咱們的門檻!”
這聲音尖酸刻薄,與馬三的調子如出一轍。
趙靈的臉“刷”一下變得慘白,她本能地後退了兩步,將包袱抱得更緊了。
“我……我不是乞丐……”她的聲音細弱蚊蚋,帶著哭腔,“我……我是來……賣東西的……”
“賣東西?”張順上下打量著她,嗤笑出聲,“賣什麼?賣你這身破爛嗎?小丫頭,趕緊走,彆逼我拿掃帚趕人!耽誤了貴客上門,你擔待得起嗎?”
他說著,便伸手來推搡趙靈的肩膀。
趙靈被他推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絕望和屈辱瞬間湧上心頭,她想起了弟弟的囑咐,鼓足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尖聲道:“你彆碰我!我……我有好東西!我要見你們掌櫃的!”
“見我們掌櫃的?”張順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們錢掌櫃是何等人物?是你能見的?再不滾,我可真叫人了!”
“張順,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而略帶乾澀的嗓音,從內堂的珠簾後傳了出來。
簾子“嘩啦”一響,一個留著山羊鬚、穿著深色暗紋綢麵馬褂的精明老者,緩步走了出來。
他正是“文古齋”的掌櫃,錢伯。
“掌櫃的,”張順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笑容,指著趙靈,“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乞兒,非要闖進來賣東西,我正要趕她走。”
錢伯的目光落在趙靈身上。
他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隻掃了一眼,便失去了興趣。
一個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窮丫頭罷了。
“小姑娘,”他擺了擺手,語氣還算平和,“若是要飯,去街尾的粥棚。若是尋親,也尋錯地方了。去吧。”
趙靈被他那淡漠的目光看得渾身發冷。
她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她急急地解開包袱,也顧不得許多,顫抖著手,將裡麵的東西一股腦地捧了出來。
“掌櫃的!您……您先看看我的東西!”
她太慌亂了,包袱裡的東西險些掉在地上。那塊粗糙的墨錠、幾卷黃紙畫,還有那方試繡的《寒梅》帕子,全都暴露了出來。
張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掌櫃的您看,我就說……”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因為錢伯冇有動。
錢伯的目光,像被釘子釘住了一般,死死地落在了趙靈捧著的那堆“破爛”上。
不,準確地說,是落在了那塊其貌不揚、甚至有些粗糙的黑色墨錠上!
作為浸淫文房四寶一輩子的老行家,錢伯的眼光何其毒辣!
那塊墨,形狀是土了點,但它的顏色……不是市麵上劣質墨那種刷了漆似的賊光,也不是菸灰不足的灰敗。
那是一種近乎深淵般的、純粹的、內斂的烏黑!
甚至在櫃檯射來的光線下,它都不怎麼反光,彷彿能將光線都吸進去!
錢伯的心猛地一跳。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冇有。這……這是上等鬆煙才能燒出的“色頭”!
他立刻止住了張順的嘲笑,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閉嘴。”
他快走兩步,來到趙靈麵前,目光從墨錠上移開,落在了旁邊的繡帕和圖樣上。
他先是拿起了那方《寒梅》繡帕。
隻一眼,他便“咦”了一聲。
“這針法……是‘錦繡閣’那邊的路數,可這圖樣……”
這留白,這風骨……他再也無法保持平靜,立刻從趙靈手裡拿過了那幾卷黃紙畫。
他緩緩展開。
《寒梅》、《墨竹》。
錢伯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這簡約的筆法,這高遠的意境!這不是清河縣這種小地方該有的東西!
當他最後展開那幅《仕女背影》時,他的手……竟然開始微微發抖!
“這……這……這……”他作為商人的腦子裡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幅圖樣,若是賣給城裡那些自詡風雅的貴婦小姐……這簡直是……金山!
“張順!關門!上板!”錢伯猛地回頭,厲聲喝道。
“啊?”張順愣住了。“啊什麼啊!快關門!今日謝客!”
錢伯再也不顧風度,一把拉住趙靈的手腕:“小姑娘,隨我來!”
他幾乎是拽著趙靈,穿過珠簾,快步走進了內堂雅間。
“砰”的一聲,雅間的門也被關上了。
隻留下夥計張順一個人在外麵,目瞪口呆,不知道掌櫃的今天中了什麼邪。
雅間內,檀香嫋嫋。
錢伯將那三幅畫和墨錠,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彷彿在對待稀世珍寶。
他強壓住激動,讓自己坐下,聲音卻依舊帶著一絲顫抖:“小姑娘,彆怕。老夫……老夫隻是想仔細看看。”
他最後,也是最鄭重地,拿起了那塊墨錠。
入手微沉。用指甲輕刮,粉末細膩烏黑。
湊到鼻尖一聞……
“清冽的鬆香,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芬芳……不是臭膠味!”
錢伯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到自己那張專用的紫檀木書桌前,取出了他珍藏的、輕易不示人的……一方端硯!
“水。”他簡短地說。
趙靈手忙腳亂地倒了點水。
錢伯親自執墨,開始研磨。
他屏住呼吸,全神貫注。
硯台上,那聲音……“簌……簌……”細密、油潤,如春蠶食葉。絕非凡品!
墨汁很快在硯台中暈開,色純、膠勻、香清!
錢伯激動得滿臉通紅。他顫抖著手,從筆架上取下自己最愛的一支狼毫筆,飽蘸墨汁,鋪開一張上好的雪浪宣紙。
懸腕,落筆。
筆鋒過處,墨色淋漓,墨韻在宣紙上暈染開一層極淡的光暈。
“好墨!好墨!!”錢伯再也忍不住,大喝出聲!
他知道,這三樣東西——繡帕,是引子。圖樣,是金礦。而這塊墨……是能讓他“文古齋”名震清河,甚至壓倒府城同行的……鎮店之寶!
他猛地轉過身,一雙精明的眼睛,此刻因為激動而爆發出駭人的光芒。他死死地盯住眼前這個嚇得瑟瑟發抖、麵黃肌瘦的小姑娘。
錢掌櫃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卻依舊掩飾不住那股急迫:
“小姑娘……老夫問你……”
“這些……這些東西……究竟是哪位大家的手筆?是……是何人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