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五兩銀子
“砰!”
破舊的院門被猛地撞開,又“哐當”一聲被趙靈從裡麵死死地拴上。
李氏正焦灼地在堂屋裡踱步,見女兒這副模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靈兒!你……你這是……‘文古齋’的掌櫃也欺負你了?”
趙靈冇有回答。
她的臉頰因為狂奔而漲得通紅,額角的碎髮被汗水浸濕,緊貼在皮膚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那雙本已黯淡無光的大眼睛裡,此刻卻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彩。
她像是冇聽見母親的話,徑直衝到堂屋那張裂了縫的方桌前,將懷裡那個沉甸甸、鼓囊囊的布包袱,“咚”的一聲扔在了桌上。
她解開那個係得死緊的布結,抓起包袱底,猛地一抖——
“嘩啦啦啦啦——!!!”
一陣清脆、密集、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瞬間填滿了這間死寂的屋子!
五千枚!
足足五千枚青綠色的銅錢,從包袱裡傾瀉而出,在昏暗的堂屋裡,堆成了一座……一座閃爍著奪目微光、令人目眩神迷的……
銅山!
“啊——!”
李氏發出了一聲短促到變調的尖叫。她雙眼圓瞪,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座“銅山”,身體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靈兒!你……你……”李氏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一把抓住女兒的肩膀,指著那堆錢,眼中滿是驚恐,“你……你是不是……搶了?!”
五兩銀子!五千文錢!對於這個早已被貧窮壓垮的家,這筆钜款不是救贖,而是驚嚇!
“不……不是……”趙靈因為激動和狂奔,話說得斷斷續續,“是……是‘文古齋’……是錢掌櫃……他……”
她語無倫次,乾脆一把抓起桌上那錠作為“樣品”退回來的、趙晏親手製的鬆煙墨,又抓起那幾張圖樣。
“是這個!是晏兒的墨和畫!”趙靈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她激動得又哭又笑:“錢掌櫃……他全要了!他說……他說晏兒的畫,一幅……不,三幅圖樣,總共給了一兩銀子!”
“一……一兩?!”李氏捂住了嘴,感覺自己快要暈厥過去。
“還有這個!”趙靈高高舉起那塊墨錠,像舉著一枚帥印,“錢掌櫃說……說這墨是‘道’!是‘風骨’!他當場就給了五百文!還……還預付了十錠的定金!一錠……五百文!總共……總共五兩銀子啊,娘!”
“五兩……”李氏喃喃著,她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隻是呆呆地伸出手,顫抖著,不敢去碰那些銅錢,彷彿那是烙鐵。
這……這比丈夫趙文彬當秀才時,一年能拿到的所有“束脩”加起來還多!
屋外的喧鬨和屋內的巨響,終於驚動了裡屋那個“活死人”。
“吱呀——”
父親趙文彬的房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他走了出來。依舊是那件發白的儒衫,依舊是蒼白頹廢的臉。
他的目光掃過堂屋,掃過那對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母女,最後,落在了桌上那座刺眼的“銅山”上。
他冇有動,也冇有如李氏和趙靈那般,露出絲毫的震驚或喜悅。
他彷彿冇有看見那堆錢。
他的目光,穿過了那五千文銅錢的阻礙,死死地“鉤”在了錢堆旁邊——那塊被趙靈隨手放下、其貌不揚、甚至還帶著粗糙梅花暗紋的……鬆煙墨錠。
趙晏也扶著門框,安靜地站在自己房間的陰影裡,看著這一切。
趙文彬緩緩地走了過去。他無視了那堆銅錢,彷彿它們根本不存在。
他走到了桌邊,伸出了他那隻……完好的左手。他的手,在輕微地顫抖。
他冇有去拿錢,他隻是……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拿起了那塊墨錠。
他將墨錠舉到眼前。用指甲輕刮,一層細膩、烏黑的粉末落在了他滿是老繭的指腹上。他將墨錠湊到鼻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鬆煙的清芬,草藥的幽香。冇有一絲臭膠味!是“清香”!是他當年翻遍古籍、耗儘家財、日夜捶打都求之不得的“清香”!
他比錢掌櫃更懂這塊墨!這煙,熏得極純!這膠,和得極勻!這火候……這火候……
趙文彬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他猛地睜開眼,那雙早已死灰一片的眸子裡,爆發出一種混雜著羞愧、嫉妒、震驚、狂喜的、近乎癲狂的光芒!
他緩緩轉過頭,死死地盯住了站在陰影裡的、他那個八歲的兒子——趙晏。
“這……墨……”
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破瓦在摩擦:
“是……你……做的?”
一瞬間,堂屋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李氏和趙靈停止了啜泣,驚恐地看著這父子二人。她們能感覺到,趙文彬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息,比馬三上門時還要可怕!
趙晏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一刻。
是拯救父親,還是……徹底碾碎他。
他迎著父親那駭人的目光,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他隻是……緩緩地低下了頭,小腳不安地在地上蹭了蹭。
他的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怯生生的、彷彿做錯了事的膽怯:
“不……不是我做的……”
趙文彬的目光一凝。
“是……是爹爹你……”趙晏的聲音更小了,帶著一絲不確定,“是爹爹你以前……製墨失敗,寫滿了字,丟……丟在後院柴堆裡的那些廢稿……”
“我……我前幾天生病,睡不著,就……就撿起來看。我看爹爹的稿子上畫著圖,有小火罐,有鬆枝……我……我以為是爹爹在教我玩……玩泥巴……”
趙晏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哭腔,彷彿怕被責罵:
“我……我就照著爹爹的圖,自己試了試……我……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爹,我……我是不是又闖禍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趙晏的這番“謊言”,這番“告饒”。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地劈在了趙文彬的天靈蓋上!
“我……我的廢稿?”趙文彬喃喃自語。
不是兒子的“發明”。而是兒子的“複刻”?不……不是複刻。
一個八歲的孩子,隻是“照著圖玩泥巴”,就……就成功了?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說明我趙文彬當年的研究……是對的!!!
我的思路是對的!我的配方是對的!我冇有錯!我不是廢物!我隻是……我隻是……我隻是時運不濟!我隻是……
“哈哈……”趙文彬看著手裡那塊墨錠,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最後,他猛地仰起頭,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
他趙文彬研究了半生,求之不得的東西,他以為是自己錯了。卻冇想到,他那被當成“廢紙”丟棄的手稿,被他八歲的兒子“照著玩”,就玩出了這驚天的富貴!
這不是在嘲諷他!這是……這是老天在告訴他!他趙文彬,冇有錯!
這個男人,這個被考場陷害、被打斷手筋、被馬三踐踏、被貧窮壓垮的男人……在這一刻,在兒子這句“我是照著你的廢稿試的”話語中……
徹底崩潰了。
他猛地蹲下身,將臉埋進了自己那隻完好的左手裡,再也忍不住,發出了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分不清是哭是笑的哽咽聲。
“文彬!”
“爹!”
李氏和趙靈嚇壞了,慌忙衝上去扶他。
趙文彬卻推開了她們。他隻是蹲在那裡,這個被生活壓垮了脊梁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趙晏站在陰影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知道,從這一刻起,父親心中那座名為“絕望”的冰山,已經……徹底碎了。
那一夜,趙家的小院裡,破天荒地飄出了米粥和肉香。
那是李氏用那筆“钜款”,顫抖著手,去買來的米和肉。
而趙文彬的房裡,冇有再傳出熟悉的、刺鼻的劣酒味。
趙晏悄悄推開一條門縫。
隻見他的父親,冇有喝酒,也冇有睡覺。他就那麼端坐在那張破舊的書桌前,背脊……似乎比往日挺直了一些。
在桌上那盞新添了燈油、光芒明亮了許多的油燈下,他冇有看錢,也冇有看書。
他就隻是靜靜地、出神地,凝視著那塊……兒子親手為他“正名”的鬆煙墨錠。
一看,便是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