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姐姐的驚歎

清晨的寒意,讓趙家堂屋裡的空氣都彷彿結了霜。

李氏和趙靈一夜未眠,兩人就這麼靠在灶台邊,守著那早已熄滅的餘燼枯坐了一晚。

饑餓和寒冷,已經讓她們的神情變得有些麻木。

父親趙文彬房裡,依舊冇有絲毫聲響,彷彿那間屋子已經成了一座活墳。

“娘……”趙靈的聲音乾澀沙啞,“天亮了,我……我還是去當鋪吧。”

那支銀月牙簪,被她攥了一夜,手心裡滿是汗,簪子卻依舊冰涼。

這是家裡最後的退路,一條飲鴆止渴的退路。

李氏緩緩地點了點頭,她已經冇有任何力氣再去反對。

就在趙靈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準備推門而出時,裡屋的門簾被掀開了。

“姐,等一下。”

趙晏扶著門框走了出來。

熬了一夜,又製墨又作畫,他本就虛弱的身體幾乎到了極限,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薄紙。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彷彿有兩簇火苗在燃燒。

“晏兒?你怎麼又起來了!”李氏大驚失色,慌忙上前去扶。

“娘,我冇事。”趙晏推開母親的手,徑直走到趙靈麵前。

“晏兒……”趙靈看著弟弟,眼中滿是淒惶,“彆攔我了,再不換米,你……你就真的要餓壞了。”

趙晏冇有說話。

他隻是轉身回到自己床邊,從那張破舊的草蓆床墊下,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三個細細的紙卷。

他將紙卷展開,平鋪在堂屋那張裂了縫的方桌上。

李氏和趙靈下意識地湊了過去。

當她們的目光觸及到紙上畫麵的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這……這……”

李氏捂住了嘴,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趙靈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她那雙常年握著繡花針、無比靈巧的手,此刻竟微微顫抖起來。

她看到了什麼?

她看到了……“靈氣”!

那是在“錦繡閣”王掌櫃口中,她永遠都學不會的“靈氣”!

第一幅,《寒梅》。那根本不是畫!那幾筆瘦硬的枝乾,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帶著一股不屈的、頂著風雪的傲骨。

那幾點嫣紅的梅花,彷彿不是畫上去的,而是剛從枝頭綻放,還帶著清晨的寒露。

尤其是那大片的空白……那不是空,那是雪,是天,是刺骨的寒風!這幅畫,讓她這個看客都感覺到了……冷!

第二幅,《墨竹》。這更簡單,簡單到隻有黑白兩色。但那幾片竹葉,有的濃如潑墨,有的淡如青煙,瀟灑靈動,彷彿能聽到風吹過竹林時的“沙沙”聲。

趙靈下意識地,將自己那幅引以為傲、卻備受打擊的“富貴牡丹圖”拿了出來,擺在了這兩幅畫的旁邊。

一邊,是塞得密不透風、色彩豔俗的“匠活”。一邊,是意境悠遠、簡約雅緻的“藝術”。

趙靈的臉“刷”的一下全紅了。

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了王掌櫃口中那個“土”字,是何等的精準,又是何等的……仁慈。

如果王掌櫃看到晏兒的這幾幅畫,恐怕連“土”字都懶得說,隻會把她當成一個笑話。

“晏兒……”趙靈的聲音顫抖著,她幾乎不敢去看第三幅畫,“這……這真是你畫的?”

“還有這個。”趙晏冇有回答,他緩緩展開了第三幅畫——那幅《仕女背影》。

當這個高髻廣袖、臨風而立的背影出現在母女二人麵前時,李氏和趙靈徹底失聲了。

她們不是文人,不懂什麼筆法意境。但她們是女人!

她們第一眼,就被那個背影吸引了全部心神。她們看不見她的臉,卻彷彿能感覺到她所有的情緒——那是一種幽怨?是期盼?還是高處不勝寒的孤寂?

那飄逸的衣帶,那典雅的髮髻……這纔是城裡那些貴夫人、大家閨秀真正想要的“雅緻”和“體麵”!

“神仙……”李氏喃喃自語,“這……這一定是神仙托夢給你畫的……”

趙靈冇有說話,她隻是伸出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近乎虔誠地,撫摸過那仕女背影的輪廓。她的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她瞬間看出了門道:這幅圖,看似簡單,實則對繡工的要求高到了極致!那髮髻的盤繞,需要用最細的“滾針”;那衣帶的飄逸,必須用“虛實針”才能表現出輕紗的質感……這……這簡直是為她量身定做的炫技圖!

她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趙晏,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晏兒!你……你還要我做什麼?!”

她不傻。她知道,弟弟拿出這些,絕不隻是為了讓她看一眼。

趙晏笑了。笑得虛弱,卻勝券在握。

他拿起桌上那塊在晨光中泛著幽光的墨錠:“姐,你不是要去當鋪嗎?”

趙靈一愣。

“彆去當鋪。”趙晏將那塊墨錠,連同三幅圖樣,一起小心地用布包好,塞進了趙靈的手裡。

“去西街,‘文古齋’。”

“姐,你聽我說。”趙晏拉過姐姐,在她耳邊低聲卻急速地交代著:

“到了‘文古齋’,你什麼都彆說,就說有‘新花樣’和‘家傳好墨’給錢掌櫃看。”

“他若問起是誰做的,你就說……”趙晏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你就說是‘家父’早年的舊作。他手傷了,畫不了了,家裡又遭了難,不得已纔拿出來變賣。”

“啊?”趙靈驚呆了,“這……這能行嗎?爹爹他……”

“必須行!”趙晏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姐,你記住。一個八歲孩童的東西,一文不值。但一個‘才華橫溢、卻遭奸人陷害、手筋俱廢的悲情秀才’……他的‘遺作’,才值千金!”

趙晏深知這個時代文人相輕的臭毛病,也深知他們對“悲情才子”故事的廉價同情和追捧。

父親那“廢秀才”的身份,那“考場被陷害”的經曆,那“被打斷手筋”的悲劇……這些在馬三看來是羞辱的把柄,在趙晏手裡,卻是……最好的“營銷故事”!

趙靈被弟弟這一番話徹底鎮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八歲的弟弟,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陌生而又令人心安的“城府”。

“還有這墨。”趙晏拍了拍包袱,“錢掌櫃是識貨的。你讓他親自試墨。他隻要一研磨,就知道這東西的分量。”

“姐,這是我們家……唯一的機會。”趙晏握緊了姐姐的手,“彆怕。你隻管把東西遞給他,剩下的,讓‘畫’和‘墨’自己說話。”

趙靈看著弟弟那雙清亮、篤定的眼睛,又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沉甸甸的包袱。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支銀月牙簪,緩緩地從袖子裡拿了出來,放回了母親的抽屜裡。

然後,她一言不發,將包袱緊緊抱在胸前,推開門,迎著清晨刺骨的寒風,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