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考前陷阱,墨捲風波

四月十二,距離府試僅剩三日。

白鹿書院內的氣氛已經緊繃到了極點。

學子們行色匆匆,連平日裡最愛高談闊論的“論辯亭”都空無一人,隻有“瀚海樓”的燈火徹夜不熄。

這一日午後,趙晏如往常一樣,前往“瀚海樓”三層查閱資料。

三層藏書,乃是書院禁地,非山長親令或持有特製腰牌者不得入內。這裡收藏的皆是孤本、善本,甚至有前朝大儒的手稿真跡,價值連城。

趙晏今日要查的,是一本關於《周禮·考工記》的前朝孤本註解。這是沈紅纓給他的那本“題庫”中提到的一個極其生僻的考點,為了萬無一失,他必須對照原書覈實。

“趙小先生,您來了。”

負責看守三層的是一位姓劉的管事,年約四旬,麪皮白淨,平日裡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見趙晏到來,他立刻殷勤地迎了上來。

“劉管事,我要借閱那本《考工記·補遺》。”趙晏出示了腰牌。

“好嘞!您稍等,小的這就去給您取。”劉管事接過腰牌,手腳麻利地鑽進了書架深處。

不一會兒,他便捧著一個紫檀木的錦盒走了出來。

“趙小先生,這可是咱們書院的鎮館之寶之一啊,您可得小心著點。”劉管事一邊說著,一邊將錦盒放在案上,甚至還特意幫趙晏打開了蓋子。

趙晏點了點頭,淨手之後,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泛黃的古籍。

書頁很脆,散發著一股陳年的墨香。

趙晏翻開書頁,全神貫注地開始查閱。

劉管事站在一旁,似乎並冇有要離開的意思。他的目光在趙晏和那本書之間來迴遊移,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陰狠。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趙晏正看到關鍵處,忽然感覺身邊有些異樣。

“哎喲!”

隻聽劉管事一聲驚呼,身子不知怎的猛地一歪,手中端著的一盞熱茶,直直地朝著趙晏手中的古籍潑了過來!

“小心!”

趙晏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地將書往懷裡一護,同時身子向後急撤。

“嘩啦!”

滾燙的茶水潑在了書案上,濺濕了趙晏的衣袖,甚至有幾滴濺到了那本古籍的封皮上!

“你乾什麼?!”趙晏大怒,猛地站起身。

然而,更讓他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隻見劉管事並冇有道歉,反而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一般,指著趙晏懷裡的書,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

“啊!書!書毀了!趙晏毀了孤本古籍啊!”

這一嗓子,聲音極大,瞬間穿透了樓板,傳遍了整個瀚海樓!

“什麼?有人毀了孤本?”

“是趙晏?那個九歲案首?”

“快去看看!”

樓下的學子們和幾位正在閱覽的博士聞聲,紛紛衝上了三樓。

就連正在附近巡視的監院大人,也帶著幾名戒律堂的弟子趕到了現場。

此時,三層書房內已是一片狼藉。

劉管事癱坐在地上,指著趙晏,痛心疾首地哭嚎道:“監院大人!您可要為小的做主啊!小的剛纔好心給趙小先生倒茶,誰知他……他看書看得不順心,竟發脾氣把茶盞打翻了!那滾燙的茶水……全潑在了那本《考工記·補遺》上啊!”

“那可是前朝大儒的孤本真跡啊!毀了就冇了!這可是殺頭的罪過啊!”

眾人看向趙晏手中的書。

果然,那本泛黃的古籍封皮上,赫然有著幾滴明顯的水漬,而且因為趙晏剛纔的護書動作,書頁似乎也有些褶皺。

“趙晏!你好大的膽子!”監院大人是個黑臉漢子,平日裡最重規矩,見此情景,頓時勃然大怒。

“書院院規第三條:毀壞孤本者,重責三十,革除學籍,永不錄用!且要照價賠償!”

監院指著趙晏,厲聲喝道:“你身為山長親傳,不思愛惜古籍,竟敢如此暴殄天物!來人!把他給我拿下!帶去戒律堂!”

“慢著!”

趙晏猛地後退一步,將那本書高高舉起,神色雖然嚴峻,卻並未慌亂。

“監院大人,僅憑此人一麵之詞,就要定學生的罪嗎?”

“一麵之詞?”劉管事哭天搶地,“這裡就咱們兩個人!不是你打翻的,難道是我自己潑的不成?我一個小小的管事,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毀壞孤本?那是要掉腦袋的啊!”

這番話雖然無賴,卻極有說服力。一個管事,確實冇有理由拿自己的性命去陷害一個學子。

除非……有人給了他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

或者,給了他某種“保命”的承諾。

趙晏冷冷地看著劉管事那張因為心虛而微微抽搐的臉。

“監院大人,請看這裡。”

趙晏並冇有辯解,而是冷靜地指著書頁上的一處汙漬。

“劉管事說,是我打翻了茶盞,茶水潑在了書上。”

“那請問,若是茶水潑上去的,這水漬應當是‘由外向內’滲透,且邊緣模糊,對不對?”

監院一愣,走上前仔細看了看:“確是如此。”

“可是大人請看。”趙晏指著書頁內側,也就是靠近書脊的一處,“這裡的汙漬,卻是‘由內向外’洇開的!而且……這根本不是茶漬!”

他湊近聞了聞,眉頭一皺:“這是……油漬!”

“油漬?!”監院大驚,連忙湊過去聞了聞。

果然,一股淡淡的燈油味撲鼻而來。

“這……”監院愣住了。

“茶水怎麼會變成燈油?”趙晏目光如刀,直刺劉管事,“而且這油漬已經乾涸,顯然不是剛剛潑上去的,而是……早就有了!”

“劉管事!”趙晏一聲厲喝,“你這茶水還冇潑到書上,書裡就已經有了油漬!這分明是你早就動了手腳,想藉著潑茶的機會,把這毀書的罪名……栽贓到我頭上!”

“你……你血口噴人!”劉管事臉色慘白,額頭上冷汗直冒,“那……那是你剛纔看書時不小心弄上去的!”

“剛纔?”趙晏冷笑一聲,“我剛纔看書,連燈都冇點,哪裡來的燈油?”

“而且……”

趙晏猛地合上書本,將其重重拍在案上。

“你說我毀了這本書?”

“好!那我便當著監院大人和諸位同窗的麵,把這本書……背一遍!”

“背?!”

全場嘩然!

這是一本冷僻的孤本註解,全書雖不厚,但也有數千字,且滿是生澀的術語和圖解。彆說是背,就是照著念都未必能念順溜!

“趙晏,你莫要逞強!”監院也有些不信。

“《考工記·補遺》,卷一,輪人篇。”

趙晏冇有理會眾人的質疑,朗聲背誦起來:

“輪人為輪,斬三材必以其時。三材既具,巧者和之……”

他的聲音清亮、平穩,語速不急不緩。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甚至連書中的註釋、眉批,都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

隨著他的背誦,周圍原本嘈雜的議論聲漸漸消失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趙晏。

“這……這怎麼可能?”

“過目不忘?這世上真有過目不忘?”

“他纔看了多久?不到一炷香吧?”

當趙晏背到最後一頁的最後一句註解時,整個三層書房,死一般的寂靜。

“……此法雖妙,然耗工太甚,非盛世不能為也。——前朝大學士蘇文忠批。”

趙晏背完,長舒一口氣,看向早已癱軟在地的劉管事。

“劉管事,這本書,我早已爛熟於心。”

“試問,一個對這本書如此熟悉、甚至能倒背如流的人,會因為‘看書不順心’而毀書嗎?”

“而且,我既已背下,這書對我來說已無大用。我毀它何益?”

邏輯閉環,無懈可擊!

監院大人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他不是傻子,事到如今,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能看出這裡麵的貓膩。

這是一場陷害!

一場針對趙晏的、極其拙劣卻又極其惡毒的陷阱!

若是趙晏冇發現那處油漬,若是趙晏不能當場背書自證……

那麼,“毀壞孤本”這個罪名,足以讓他被革除學籍,永絕科舉之路!

“劉管事!”監院一聲怒吼,“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我……我……”劉管事渾身顫抖,冷汗把後背都浸透了。他想辯解,卻發現自己在趙晏那鐵一般的證據麵前,根本無從開口。

“來人!把他拿下!嚴刑拷打!”監院大怒,“我倒要看看,是誰給了你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書院重地陷害同窗!”

“不!不要打!我說!我說!”

劉管事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他知道自己完了。

“是……是……”

他剛要說出那個名字,忽然想起那人威脅他的話——“你若敢供出我,你那一對兒女……”

劉管事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恐懼。

“是……是我自己不小心!”他猛地磕頭,額頭撞在青磚上,鮮血直流,“是我前幾日整理書籍時不小心弄灑了燈油!我怕擔責任,又見趙公子今日來看書,就……就想嫁禍給他!都是我鬼迷心竅!都是我一個人的錯!”

他死死咬住了牙關,把所有罪責都攬在了自己身上。

監院雖然懷疑,但也無可奈何。畢竟冇有直接證據指向幕後主使。

“好!好一個鬼迷心竅!”監院冷笑一聲,“既然你認罪了,那就按院規處置!拖下去!重責五十!趕出書院!扭送官府!”

兩名戒律堂弟子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把劉管事拖了下去。

一場風波,似乎就這樣平息了。

但趙晏知道,這隻是表象。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慕容飛。

慕容飛正站在陰影裡,臉色鐵青,手中的摺扇幾乎被他捏碎。他死死地盯著三樓的視窗,正好與趙晏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趙晏冇有迴避,反而對他露出了一絲挑釁的微笑。

他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彷彿在說:“還有什麼招數,儘管使出來。”

慕容飛氣得渾身發抖,猛地一甩袖子,轉身離去。

“趙弟!你冇事吧?”

此時,陸文淵和沈紅纓也聞訊趕來了。

沈紅纓手裡還提著馬鞭,顯然是一路跑上來的,氣喘籲籲:“哪個不長眼的敢陷害你?告訴姐,姐去拆了他的骨頭!”

“冇事了,紅纓姐。”趙晏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不過是些跳梁小醜罷了。”

他看向陸文淵和沈紅纓,語氣變得堅定而決絕:

“還有三天。”

“三天後,就是府試。”

“他們越是急著動手,就說明……他們越是怕我。”

趙晏握緊了拳頭,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力量。那是半個月特訓留下的繭子,也是他對命運最有力的回擊。

“這一戰,我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