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府試考官,陰雲密佈
四月初一,暮春的最後一場雨剛剛洗去了南豐府的浮塵,但白鹿書院上空的陰霾,卻比這漫天的烏雲還要厚重。
距離府試,僅剩半月。
今日,是府衙張榜公佈今科府試主考官名單的日子。書院的“告示牆”前,再次被人潮擠得水泄不通。但與上次鹿鳴詩會的興奮不同,這一次,人群中瀰漫著一股壓抑而微妙的氣氛。
“出來了!出來了!”
隨著一名書辦將紅紙貼上牆頭,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了那個名字上。
主考官:南豐府提學道,王希孟。
“嘶——”
看清那個名字的瞬間,人群中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不少寒門學子麵麵相覷,臉色慘白,彷彿看到了什麼洪水猛獸。
“竟然是王大人……”
“完了,這下徹底完了。王大人號稱‘鐵麵判官’,最重‘法度’,據說他閱卷,若是卷麵上有一滴墨漬,哪怕文章寫出花來,也是直接黜落!”
“何止是墨漬?聽說他最推崇‘館閣體’,要求字體方正、烏黑、光亮、大小如一。稍微有一點個人的‘狂草’習氣,都會被視為‘心術不正’!”
在一片哀歎聲中,隻有東苑的那幫世家子弟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慕容飛站在人群外圍,手中的摺扇輕輕敲打著掌心,嘴角勾起一抹陰毒的弧度。
“王希孟……”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滿是得逞的快意,“趙晏,這一次,我看你怎麼死。”
……
南豐府,一處幽靜的私家園林,聽雨軒。
這裡是提學道王希孟的私宅。
此時,王希孟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隻極品紫砂壺,慢條斯理地品著茶。他年約五旬,麪皮白淨,總是掛著一副笑眯眯的模樣,看起來像個慈祥的富家翁。
但熟知南豐官場的人都知道,這隻是一隻“笑麵虎”。
坐在他對麵的,正是南豐府知府,慕容珣。
“恩師。”王希孟放下茶壺,對著比自己還年輕幾歲的慕容珣,卻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恩師,“您今日親自過府,可是為了那‘府試’之事?”
當年王希孟微末之時,曾受過慕容家的提攜,這才一步步爬到了提學道的位置。這層關係,極少有人知道,卻是慕容家在南豐府最深的底牌之一。
“希孟啊。”慕容珣歎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你也知道,如今這南豐府,不太平啊。沈家那個武夫,仗著手裡有兵,那是越來越不把本府放在眼裡了。前些日子,更是縱容他那瘋女兒,當眾掃了飛兒的顏麵。”
“若是讓他們這麼鬨下去,這南豐府,到底還是不是咱們文官說了算?”
王希孟眼神一閃,臉上的笑容卻未減半分:“恩師言重了。沈大人雖然跋扈,但這科舉取士,乃是朝廷掄才大典,是他一個武夫插手不得的。這裡麵的規矩……還得是咱們說了算。”
“說得好!”慕容珣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那個趙晏,被沈家捧成了‘神童’,又得了陳閣老的‘詩魁’之名,如今聲勢浩大。若是讓他順利過了府試,甚至拿了案首,那沈家的氣焰,可就真的壓不住了。”
“所以……”慕容珣盯著王希孟的眼睛,“這一關,無論如何,不能讓他過。”
王希孟撫了撫鬍鬚,麵露難色:“恩師,這趙晏如今名聲在外,又有陳閣老背書。若是無緣無故黜落他的卷子,隻怕會引來士林非議,甚至……陳閣老若是過問起來……”
“誰讓你無緣無故黜落了?”慕容珣冷笑一聲,從袖中掏出一張字條,輕輕推了過去。
“咱們是講‘規矩’的人。既然要刷他,就要刷得讓人無話可說,刷得讓他心服口服!”
王希孟拿起字條,隻見上麵寫著兩個詞:
“書法”、“貼經”。
“妙啊!”王希孟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慕容珣的意圖。
“趙晏那小子才九歲。九歲的孩童,腕骨未成,指力羸弱。他寫字或許有幾分‘靈氣’,但絕對寫不出幾十年功力堆出來的‘館閣體’那種‘力透紙背’的厚重感!”
“隻要我們在閱卷標準上,死扣‘書法法度’,要求‘字字如印,筆筆如刀’……”王希孟陰惻惻地笑了,“他那手字,就是最大的‘硬傷’!”
“這還不夠。”慕容珣補充道,“還有‘貼經’。這是考死記硬背的功夫。一般府試,貼經多出《四書》正文。但這一次……希孟,你就在那些冷僻的《禮記》、《周禮》,甚至是諸子註解裡出題。”
“他一個寒門出身、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就算再天才,家裡能有多少藏書?能看過多少孤本?”
慕容珣眼中閃爍著寒光:“我要讓他在第一場‘正場’,就因為‘學識淺薄’、‘字跡輕浮’,直接出局!”
王希孟聽得連連點頭,拱手道:“恩師高見!此計甚妙!這既不違背朝廷法度,又能正大光明地刷下他。就算陳閣老來了,也挑不出半點毛病!畢竟……‘書法不佳’、‘治學不嚴’,這可是科舉大忌啊!”
兩人對視一眼,書房內響起了心照不宣的笑聲。
……
白鹿書院,聽竹小院。
“砰!”
院門被猛地推開,沈紅纓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連平日裡最愛的馬鞭都忘帶了,一臉的焦急。
“弟弟!出事了!出大事了!”
趙晏正坐在院中,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沙地上比劃著什麼。陸文淵則在一旁苦著臉,對著一疊字帖發愁。
“紅纓姐,何事如此驚慌?”趙晏扔下樹枝,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神色依舊淡然。
“主考官!府試的主考官是那個‘笑麵虎’王希孟!”沈紅纓急得直跺腳,“我爹剛纔在府裡罵娘呢!說這個王希孟是慕容珣的鐵桿狗腿子!這次讓他主考,擺明瞭是衝著你來的!”
“而且……”沈紅纓喘了口氣,臉色更加難看,“我爹在衙門裡的眼線傳回訊息,說王希孟這次放了話,府試要嚴查‘書法’!非‘館閣體’不錄!非‘力透紙背’不錄!”
“還有!他們要在‘貼經’題目上搞鬼,專出那種八百年冇人看過的生僻題!”
沈紅纓一把抓住趙晏的肩膀,眼中滿是擔憂:“弟弟,這可怎麼辦?他們這是欺負你年紀小,力氣不夠!這是明擺著要給你下套啊!”
一旁的陸文淵聽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完了……這下真的完了。”陸文淵絕望地癱坐在石凳上,“慕容飛那傢夥從小練的就是館閣體,家裡藏書萬卷。這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考題!而趙弟……”
他看向趙晏那雙雖然修長、卻依然顯得稚嫩的手。
才九歲啊。
就算趙晏是文曲星下凡,生理上的差距也是無法逾越的鴻溝。
九歲的孩子,手腕骨骼尚未閉合,哪裡來的力氣去寫那種方正、厚重、像刻在石頭上一樣的館閣體?
寫不出那種字,在王希孟這種“以字取人”的考官眼裡,就是“輕浮”,就是“學養不足”,直接打入冷宮!
這確實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紅纓姐,陸兄,莫慌。”
在這愁雲慘霧之中,趙晏的聲音卻如同一泓清泉,冷靜得讓人心驚。
他緩緩走到石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輕輕抿了一口。
“王希孟……慕容珣……”
趙晏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洞悉一切的睿智光芒。
“他們這步棋,走得確實狠。不打我的‘文章’,專打我的‘身體’。”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在陽光下看了看。
白皙,瘦弱,指節纖細。
這確實是一隻孩子的手。
“他們賭我年幼無力,賭我底蘊不足。”趙晏淡淡一笑,那笑容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獵人看到陷阱後的輕蔑。
“可惜,他們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沈紅纓和陸文淵異口同聲地問道。
趙晏冇有回答。
他轉身走進書房,從那個從不離身的書箱底層,取出了一個黑沉沉的、用鐵塊打造的……“筆”。
那不是毛筆。
那是一根重達三斤的實心鐵棍,隻是在頂端綁了一撮狼毫。
“這是……”沈紅纓瞪大了眼睛,“這是兵器?”
“這是我爹八年前,手斷之後,為了練左手字,特意讓人打造的‘鐵筆’。”
趙晏撫摸著那根冰涼的鐵棍,眼中閃過一絲懷念與堅毅。
“我這隻手,確實隻有九歲。”
“但我的‘心’,不止九歲。”
趙晏猛地握緊了鐵筆,原本瘦弱的手臂上,竟暴起了一根根青筋。
他看向沈紅纓,目光灼灼:
“紅纓姐,接下來的半個月,我要借你沈家軍的一樣東西。”
“借什麼?隻要我有,全給你!”沈紅纓毫不猶豫。
“借你的‘練兵場’。”
趙晏將鐵筆重重地插在沙盤之中,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他們想考‘力透紙背’?”
“好。”
“那我就練給他們看!”
“我要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力拔山兮’!”
陰雲密佈的南豐府上空,彷彿有一道無形的閃電,正在那少年的眼中醞釀,隻待驚雷炸響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