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文武之道,趙晏的回報

南豐府,都指揮使司後宅,演武場旁的一處涼亭。

春日的暖陽灑在亭外的兵器架上,反射出森森寒光。然而亭內的氣氛卻顯得有些沉悶,甚至是暴躁。

“啪!”

一本厚重的《孫子兵法》被狠狠摔在石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幾跳。

“不看了!不看了!煩死我了!”

沈紅纓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氣呼呼地抓起茶杯牛飲了一口,那張平日裡英氣勃勃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挫敗和委屈。

“我就不明白了!打仗不就是兩軍對壘,勇者勝嗎?哪來那麼多彎彎繞繞?我爹非逼著我看這些破書,還讓我推演什麼‘掎角之勢’,我看他就是誠心不想讓我好過!”

坐在對麵的趙晏,正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顆橘子。聞言,他隻是淡淡一笑,將剝好的橘瓣遞給沈紅纓。

“紅纓姐,消消氣。沈伯父也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沈紅纓接過橘子,恨恨地咬了一口,“他就是嫌棄我!昨天校場點兵,我就衝得快了點,他就當著全軍將士的麵罵我‘有勇無謀’,說我遲早要害死手底下的弟兄!氣死我了!”

趙晏看著眼前這個如同烈火般的女子,心中暗自點頭。

沈紅纓確實是一員猛將,武藝高強,身先士卒,有著極強的人格魅力。但正如沈烈所言,她太“直”了。

在戰場上,過剛易折,不懂謀略的主將,往往是敵軍最喜歡的誘餌。

這幾日,趙晏藉著“探病”或者“請教”的名義,常來沈府走動。沈家對他並冇有太多的防備,畢竟在他們眼裡,趙晏隻是個九歲的文弱書生,是被大小姐罩著的“弟弟”。

但這正是趙晏想要的機會。

他很清楚,那種單方麵的“保護”是不穩固的。想要讓沈烈這位封疆大吏真正把他當成“自己人”,甚至成為他在官場上的助力,他必須展現出除了“詩詞”和“生意”之外的,更大的價值。

“姐,”趙晏擦了擦手,目光落在桌上那本被摔開的兵書上,“其實,打仗和寫文章一樣,都是有‘眼’的。”

“眼?”沈紅纓一愣,“什麼眼?”

“文章的眼,是‘立意’;而戰場的眼,是‘地利’與‘人心’。”

趙晏站起身,走到涼亭邊,指著遠處演武場上正在操練的士兵。

“姐,你覺得,如果有一支敵軍,人數倍於你,且裝備精良,正麵對衝你毫無勝算,你該如何打?”

“這……”沈紅纓皺起眉頭,“那就……死守待援?”

“若是無援可待呢?”

沈紅纓咬了咬牙:“那就跟他們拚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這就是‘有勇無謀’。”趙晏搖了搖頭,聲音雖然稚嫩,卻透著一股老成持重的冷靜,“拚命,是最後的手段,不是唯一的手段。”

他走回石桌旁,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麵上畫了一個簡易的地形圖。

“昔年,齊魏馬陵之戰。孫臏兵力弱於龐涓,且魏武卒甲天下。若正麵對衝,齊軍必敗。”

趙晏的手指在“馬陵”二字上輕輕一點。

“但孫臏冇有拚命。他利用龐涓輕敵急進的心理,減灶示弱,誘敵深入,最後在馬陵道設伏。萬箭齊發,龐涓自刎。齊軍以弱勝強,靠的不是‘勇’,是‘謀’。”

沈紅纓聽得入神,眨了眨眼:“你是說……要騙?”

“兵者,詭道也。”趙晏微笑著說道,“騙,也是一種戰術。”

“可是……”沈紅纓有些撓頭,“道理我都懂,可真到了戰場上,哪有那麼容易想出計策來?”

“不用憑空想。”趙晏指了指旁邊的一個巨大的沙盤。

那是沈烈為了考校女兒,特意讓人搬來的南豐府周邊地形沙盤,上麵插滿了代表駐軍和匪患的小旗子。

“所有的計策,都在這山川河流之中。”

趙晏走到沙盤前,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這幾日,他早已將南豐府的地理誌和城防圖爛熟於心。前世作為曆史博士,他對古代軍事地理的研究並不陌生。再加上他那顆經過現代邏輯訓練的大腦,看這簡陋的沙盤,就像是看著一道解開了謎底的數學題。

“姐,你看這裡。”

趙晏指著沙盤上的一處峽穀——“落鷹澗”。

“這是南豐府通往西邊‘黑風寨’的必經之路。聽說沈伯父最近正打算剿滅這股盤踞多年的山匪?”

“對!”沈紅纓立刻來了精神,“那幫土匪滑溜得很,每次大軍一到,他們就鑽進深山老林裡,等我們一撤,他們又出來劫掠。我爹為此頭疼了好久。”

“如果我是黑風寨的土匪,”趙晏的手指在落鷹澗上方的一處密林裡點了點,“我會在這裡設伏。”

“為何?”

“因為這裡是‘死地’。”趙晏分析道,“落鷹澗道路狹窄,大軍無法展開。而這處密林居高臨下,若在此處備下滾木硎石,隻需切斷首尾,中間的官軍便是甕中之鱉。”

沈紅纓臉色一變:“那我爹他們豈不是很危險?”

“不。”趙晏搖了搖頭,“沈伯父久經沙場,定然知道此處凶險,必會派出斥候先行探路。土匪也不傻,他們不會在這麼明顯的地方動手。”

趙晏的手指忽然一滑,指向了落鷹澗側後方的一條不起眼的小河——“清水河”。

“真正致命的,是這裡。”

“清水河?”沈紅纓一臉茫然,“這河水淺得很,連船都行不了,有什麼用?”

“正因為它水淺,且枯水期將至。”趙晏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若我是土匪軍師,我會派精銳繞過落鷹澗,潛伏在清水河上遊。”

“待官軍主力通過落鷹澗,以為安全之時,掘開上遊臨時築起的土壩——”

趙晏的手掌猛地向下一揮,做了一個傾瀉的手勢。

“水火無情。雖淹不死大軍,卻能沖垮輜重糧草,更重要的是……能將官軍截為兩段,首尾不能相顧!”

“此時,伏兵四起,軍心必亂!”

沈紅纓聽得目瞪口呆,隻覺得背脊一陣發涼。

她雖然不懂兵法,但常年在軍中耳濡目染,稍微一推演,便知道趙晏說的這種可能性……極大!

而且,這是沈家軍佈防圖上,一個極其隱蔽、卻又極其致命的盲點!

“這……這……”沈紅纓結結巴巴地看著趙晏,“這真是你想出來的?”

趙晏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恢複了那副人畜無害的少年模樣。

“紙上談兵,讓姐姐見笑了。”

“見笑個屁啊!”沈紅纓猛地跳起來,一把抓住趙晏的肩膀,“你這是救命啊!我爹明天就要去巡視西邊防務了!如果真像你說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

“不行!我得去找我爹!”沈紅纓轉身就要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一把拉起趙晏,“你也跟我去!這話得你親自跟他說,我說不明白!”

……

都指揮使司,白虎堂。

沈烈正對著牆上的輿圖眉頭緊鎖。最近禦史要來巡查,剿匪的壓力驟增,但他總覺得這次的作戰計劃哪裡有些不妥,卻又說不上來。

“爹!爹!大事不好了!”

門外傳來沈紅纓咋咋呼呼的聲音。

沈烈眉頭皺得更緊了,剛要嗬斥,卻見女兒拉著那個清瘦的少年衝了進來。

“紅纓!成何體統!”沈烈沉下臉,“軍機重地,豈能帶外人亂闖?”

他對趙晏雖然有些好感,但也僅限於“有點才華的小輩”,並未真正放在眼裡。

“爹!您彆罵了!快聽聽趙晏說的!”沈紅纓急得直跺腳,把趙晏推到輿圖前,“關於黑風寨,他看出大問題了!”

“哦?”沈烈瞥了一眼趙晏,心中有些不以為然。一個九歲的娃娃,能看出什麼軍機大事?

“趙世侄,既然來了,有什麼話就直說吧。”沈烈淡淡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敷衍。

趙晏並未在意沈烈的態度。他知道,想要贏得這位武將的尊重,必須拿出真材實料。

他走到輿圖前,冇有廢話,直接複述了一遍剛纔關於“清水河”的推演。

起初,沈烈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甚至端起茶杯準備喝茶。

但隨著趙晏的分析深入,從地形、水文,到人心、糧道,環環相扣,邏輯嚴密得令人髮指。

沈烈端著茶杯的手,漸漸停在了半空。

他的神色,從漫不經心,變成了凝重,最後……變成了震驚!

當趙晏說到“水淹輜重,首尾截斷”時,沈烈猛地將茶杯拍在桌上,大步走到輿圖前,死死地盯著那條細細的“清水河”。

良久。

沈烈轉過身,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趙晏。

“你……真的隻有九歲?”

沈烈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身為沙場宿將,自然看得出這計策的狠毒與精妙。這哪裡是一個書生能想出來的?這分明是一個老謀深算的毒士!

“回伯父,虛歲十歲。”趙晏躬身行禮,神色謙遜。

“好……好一個虛歲十歲!”沈烈深吸一口氣,眼中的輕視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重視。

“紅纓說你畫得出《轅門射戟》,我原以為隻是有些畫技。”

沈烈走到趙晏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一拍,不再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愛,而是帶上了幾分對待“同僚”甚至“謀士”的鄭重。

“冇想到,你胸中竟藏著這般韜略!”

“若非你提醒,我那兩千弟兄,這次怕是要吃個大虧!”

沈烈是個直爽的武人,有錯就認,有才就愛。

他轉頭看向沈紅纓,大笑道:“丫頭!這次你立了大功了!你這哪裡是認了個弟弟,你這是給咱們沈家軍……找了個‘小軍師’啊!”

沈紅纓得意地揚起下巴:“那是!我看人的眼光隨您,準著呢!”

沈烈再次看向趙晏,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趙晏,你這般幫我沈家,不僅僅是因為紅纓吧?”

“伯父明鑒。”趙晏抬起頭,目光坦蕩,“趙晏在府城勢單力薄,深受慕容家掣肘。趙晏幫沈家,也是在幫自己。”

“隻有沈家軍固若金湯,趙晏這隻‘假虎威’的狐狸,才能安穩度日。”

“哈哈哈哈!”沈烈放聲大笑,他就喜歡這種把話攤開了說的聰明人。

“好!痛快!”

“你這個‘乾侄子’,我沈烈認下了!”

沈烈大手一揮:“以後這都指揮使司,你想來就來!有什麼需要沈家幫忙的,儘管開口!我倒要看看,有我沈烈在,誰敢動我的‘小軍師’!”

趙晏深深一揖:“多謝伯父。”

他知道,這一關,他過了。

從今天起,他不再隻是沈紅纓的玩伴,而是真正進入了沈家權力的核心視野。

文有張敬玄,武有沈烈。

一文一武兩座大山,已然在他身後巍峨聳立。

接下來的府試,即便慕容珣設下天羅地網,他趙晏……又有何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