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慕容家的忌憚
南豐府,知府衙門,後堂書房。
夜色深沉,書房內的燭火卻燒得劈啪作響,將兩條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雪白的牆壁上,顯得格外猙獰。
“豈有此理!簡直是豈有此理!”
慕容飛一把將手中的茶盞掃落在地,滾燙的茶水潑濕了昂貴的地毯。他那張平日裡自詡風流俊俏的臉,此刻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羞恥而扭曲變形。
“爹!您是冇看見那個瘋女人的囂張樣!”
慕容飛指著窗外,聲音尖銳得有些破音:“她把周通扔進了水缸裡!當著書院那麼多人的麵,指著我的鼻子罵!還說……還說要是再敢動那個趙晏,她就要帶兵踏平咱們慕容家的大門!”
“這哪裡是在打周通的臉?這分明是在打您的臉!打咱們知府衙門的臉啊!”
慕容飛越說越氣,恨不得現在就點齊家丁,去把那個趙晏碎屍萬段。
“爹!您是知府!是一府之尊!那沈家不過是個武夫,您哪怕不能明著動沈紅纓,難道還治不了一個小小的趙晏嗎?您這就發個簽子,把那小子抓進大牢,隨便安個罪名……”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突兀地打斷了慕容飛的咆哮。
慕容飛捂著半邊迅速腫脹的臉頰,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慕容珣站在書桌後,緩緩收回手。
他那張平日裡溫文爾雅的臉上,此刻佈滿了陰雲,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蠢貨。”
慕容珣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爹……您……您打我?”慕容飛從小到大都被捧在手心裡,何曾受過這種委屈。
“打你?我是想打醒你!”慕容珣恨鐵不成鋼地指著他,“你這個冇腦子的東西!你以為現在的南豐府,還是半年前的南豐府嗎?你以為沈烈那個武夫,真是隨便能拿捏的?”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中的怒火,重新坐回太師椅上,手指有些煩躁地敲擊著桌麵。
“你隻知道沈紅纓是個瘋丫頭,是個女魔頭。但你知道她爹沈烈現在在乾什麼嗎?”
慕容飛捂著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朝廷的‘巡按禦史’,已經在路上了!”慕容珣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深深的忌憚,“這次禦史南下,名義上是巡查吏治,實則是奉了皇命,來考察江南道的‘武備’!”
“如今北邊戰事吃緊,朝廷急需整頓邊防。沈烈身為南豐府都指揮使,手握一府重兵,那是禦史眼裡的紅人!是朝廷現在最倚重的‘將才’!”
慕容珣死死盯著兒子:“在這個節骨眼上,你讓我去動沈家要保的人?你是嫌我這知府的烏紗帽戴得太穩了嗎?”
“若是沈烈那個粗人借題發揮,跑到禦史麵前告我一狀,說我‘欺壓武將’、‘擾亂軍心’,你讓你爹怎麼收場?!”
慕容飛聽得冷汗直流,他平日裡隻知道吃喝玩樂、爭風吃醋,哪裡懂得這些官場上的波雲詭譎。
“那……那怎麼辦?”慕容飛有些慌了,“難道就任由那個趙晏騎在咱們頭上?沈紅纓那個瘋婆娘都放出話來了,以後誰敢動趙晏,就是跟沈家軍過不去……”
“哼,沈家軍?”慕容珣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但更多的是無可奈何的隱忍,“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沈烈那個老匹夫最是護短,他女兒要是真鬨起來,帶兵圍了書院都有可能。咱們是瓷器,不能跟瓦罐硬碰。”
他站起身,走到慕容飛麵前,語氣變得嚴厲無比:
“聽著!從今天開始,把你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都給我收起來!”
“不許再找地痞流氓去堵路!不許再讓書院的雜役去搞什麼惡作劇!更不許在飲食起居上給趙晏使絆子!”
“現在那個趙晏,是沈紅纓的‘逆鱗’。你再動這種盤外招,那是給沈家送把柄,是給那個瘋丫頭揮鞭子的理由!”
慕容飛一臉的不甘心:“可是爹……我不服啊!那個鄉巴佬,憑什麼……”
“憑什麼?就憑他聰明!”慕容珣眯起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這小子,比你有腦子多了。他知道自己勢單力薄,所以第一時間就抱上了沈家的大腿。這一招‘狐假虎威’,玩得漂亮啊。”
“難道就這麼算了?”慕容飛握緊了拳頭。
“算了?誰說算了?”
慕容珣轉過身,背對著兒子,看著牆上那幅猛虎下山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陰毒的弧度。
“飛兒,你要記住。殺人,未必要用刀。”
“沈家能保他的‘身’,保得了他的‘名’嗎?保得了他的‘前程’嗎?”
慕容珣轉過身,眼神如毒蛇般陰冷:
“沈紅纓再厲害,她能帶兵衝進考場嗎?她能拿著刀架在主考官的脖子上逼他錄取趙晏嗎?”
慕容飛眼睛一亮,似乎抓住了什麼:“爹,您的意思是……”
“盤外招不能用了,那咱們就用‘規則內’的招。”
慕容珣從書案下抽出一封信,輕輕拍在桌上。
“這是提學道王大人昨夜派人送來的回信。”
“王大人說了,今年府試,朝廷有意‘正本清源’,重書法,重法度,重貼經。”
慕容珣看著兒子,意味深長地笑了:“他已經答應我了。府試的時候,會在‘書法’和‘生僻字’上,設下重重關卡。”
“隻要趙晏在卷麵上有一點瑕疵,隻要他有一個字寫得不規範,有一個典故用得不精準……”
“王大人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以‘學風不嚴’、‘基礎不牢’為由,將他的卷子……黜落!”
“到時候,就算是沈烈帶著兵把貢院圍了,他也說不出半個‘不’字!因為這是‘學問’,是‘規矩’,是文官的事,輪不到他一個武夫插嘴!”
慕容飛聽得心花怒放,剛纔的頹喪一掃而空。
“爹!高!實在是高!”慕容飛激動地搓著手,“這叫‘釜底抽薪’!這叫‘兵不血刃’!隻要他府試落榜,他那個‘神童’的光環就碎了!到時候,我看沈紅纓還怎麼護著一個廢物!”
“冇錯。”慕容珣點了點頭,神色恢複了往日的威嚴,“所以,這段時間你給我老實點。回到書院,要裝作一副‘痛改前非、潛心向學’的樣子。彆去招惹趙晏,甚至……在麵上還要對他客氣點。”
“讓所有人都以為,咱們慕容家怕了沈家,退讓了。”
“這就叫——示敵以弱,驕兵必敗。”
慕容珣眼中寒光一閃:“等到府試放榜那天,我要讓他在最高處,摔得粉身碎骨!”
“孩兒明白!孩兒這就回去閉門讀書!絕不給爹惹禍!”
慕容飛重重地磕了個頭,眼中閃爍著惡毒而期待的光芒。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兩個月後,趙晏在考場外痛哭流涕,而他金榜題名、高高在上的場景。
……
白鹿書院,聽竹小院。
這幾日,小院裡安靜得有些過分。
自從沈紅纓大鬨一場,把周通扔進水缸之後,整個書院的風向徹底變了。
那些平日裡跟在慕容飛屁股後麵的跟班們,現在見了趙晏和陸文淵,就像耗子見了貓,恨不得貼著牆根走。
周通更是直接請了長病假,據說回家養那個被水缸磕破的腦袋去了,實際上是誰都知道,他是冇臉再在書院待下去了。
而最讓人意外的是慕容飛。
這位不可一世的慕容公子,銷假回來後,竟然像變了個人似的。
他在“修業齋”裡遇到了趙晏,非但冇有像以前那樣冷嘲熱諷,反而略帶僵硬地拱了拱手,側身讓路,嘴裡還假惺惺地說了句“趙兄請”。
這詭異的一幕,看得陸文淵直起雞皮疙瘩。
“趙弟,這……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回到小院,陸文淵一臉驚恐地關上門,“慕容飛那個睚眥必報的小人,竟然給咱們讓路?他不會是吃錯藥了吧?還是……他又在憋什麼更壞的大招?”
趙晏正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本《孫子兵法》,聞言隻是淡淡一笑。
“陸兄,你冇聽過那句話嗎?‘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趙晏放下書,目光清冷地看著窗外那片翠綠的竹林。
“沈家的‘勢’,確實震懾住了他們。慕容知府是個老狐狸,他知道現在硬碰硬對他冇好處。”
“所以,他們選擇了‘退’。”
“退?”陸文淵不解,“難道他們真的認輸了?”
“不。”趙晏搖了搖頭,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這是‘戰術後撤’。”
“他們把伸出來的爪子收回去了,是因為他們要把所有的力氣,都集中在最後那一擊上。”
趙晏轉過頭,看著陸文淵,眼神中透著一股看穿一切的通透。
“盤外招雖然冇了,但‘盤內招’……纔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兩個月,纔是真正的生死局。”
“因為在考場上,沈紅纓的鞭子抽不進去,沈家的兵馬也衝不進去。”
“那裡,是慕容家的主場。”
陸文淵聽得心中一緊:“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趙晏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頂層取下了一個沉甸甸的木盒。
那是他從清河縣帶來的,裝著父親趙文彬當年手抄的所有經義註解,以及那本被翻爛了的《館閣體書法字帖》。
“怎麼辦?”
趙晏打開木盒,拿出一支禿了的毛筆,在手中轉了轉。
“既然他們想在‘規矩’裡玩死我。”
“那我就用他們的‘規矩’……”
“贏給他們看。”
趙晏的眼中,燃起了一團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熾熱的火焰。
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屬於強者的、絕對的自信。
“陸兄,從今天起,閉門謝客。”
“我們要開始……真正的‘特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