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借勢打力,狐假虎威

夜色如墨,白鹿書院的聽竹小院內,燭火搖曳。

陸文淵坐在桌旁,手裡捧著那塊沉甸甸的純銅“虎頭令”,手都在微微發抖。他看了看這塊象征著南豐府最高武力的牌子,又看了看對麵正氣定神閒、提筆練字的趙晏,隻覺得嗓子眼發乾。

“趙弟,這……這可是沈家的虎符令啊!”陸文淵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了什麼,“聽說沈都指揮使治軍極嚴,這東西見牌如見人。你……你就這麼收下了?”

趙晏手腕懸空,筆鋒穩健地在宣紙上寫下一個“勢”字。

“收,為什麼不收?”趙晏放下筆,吹了吹墨跡,神色淡然,“陸兄,你以為今日那沈大小姐大張旗鼓地送我回來,真的隻是為了送我一程嗎?”

“難道不是?”陸文淵一愣。

“是,也不是。”趙晏走到窗前,推開窗欞,望著遠處漆黑的山林,“她是在向整個南豐府宣告——我趙晏,是她沈家罩著的人。這是一種‘勢’。”

趙晏轉過身,眼眸深邃:“陸兄,你可知我大周官製?慕容珣身為知府,乃正四品文官,掌管一府政務刑名,的確位高權重。但沈烈沈大人,乃是都指揮使,正三品武官,掌管一府乃至周邊三衛的軍權!”

“雖然本朝重文輕武,文官見官大一級。但在地方上,手握重兵的武將,永遠是文官最忌憚的存在。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慕容珣可以跟府學的教諭擺架子,但他絕不敢跟沈烈拍桌子。”

陸文淵聽得一愣一愣的,他隻讀聖賢書,哪裡懂這些官場彎繞:“趙弟的意思是……我們要利用沈家來壓製慕容家?”

“這叫‘借勢’。”趙晏嘴角勾起一抹冷靜的弧度,“慕容飛之所以敢肆無忌憚地用盤外招,是因為他覺得我是‘軟柿子’,冇背景,冇靠山。他可以用規則玩死我。”

“但現在,我手裡有了這塊牌子,身後站著沈家軍。他想動我,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住沈紅纓那根馬鞭,還有沈烈大人的怒火。”

“這就是——狐假虎威。”

趙晏從陸文淵手中拿過那塊銅牌,輕輕摩挲著上麵猙獰的虎頭紋路。

“不過,‘威’是借來的,終究不長久。想要讓這隻老虎一直護著咱們這隻狐狸,光靠‘結拜’那一碗酒是不夠的。”

趙晏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本質上是‘價值’的交換。沈紅纓護我一時是義氣,護我一世……得看我值不值得。”

“那……趙弟打算怎麼做?”

“投其所好,固其心誌。”

趙晏重新走回書桌前,鋪開一張嶄新的六尺宣紙。

他冇有用平日裡寫經義的小楷筆,而是換了一支筆鋒剛勁的兼毫大筆,飽蘸濃墨。

“紅纓姐雖然生在將門,但畢竟是女兒身。她渴望認同,渴望像男人一樣建功立業,卻又受困於世俗的眼光。她喜歡《木蘭辭》,是因為那是她心中的夢。”

“既然如此,我就送她一場更宏大的夢。”

趙晏深吸一口氣,筆鋒落下,如有神助。

這一次,他畫的不再是背影,也不再是孤寂的邊關。

紙上,墨色翻湧。

兩軍對壘,旌旗蔽日。

轅門之外,一員大將金盔金甲,手持方天畫戟,勒馬而立。而在百步之外,一杆長戟插在轅門之上,紅纓隨風狂舞。

那大將彎弓搭箭,眼神如電,那一箭射出,彷彿能穿透紙背,定鼎乾坤!

這不是普通的仕女圖,也不是簡單的戰場廝殺。

這是三國典故——《轅門射戟》。

畫的是呂布以精湛武藝,一箭化解劉備與袁術兩家乾戈的故事。

畫成,氣勢磅礴,殺伐之氣撲麵而來。

趙晏在畫的左上角,用狂草題下了一行大字:

“弓開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墜地。”

落款:弟趙晏,贈紅纓姐,以此壯威。

……

兩日後,都指揮使府。

演武場上,沈紅纓一身勁裝,正揮汗如雨地練著槍法。一杆紅纓槍在她手中舞得密不透風,周圍的親兵們看得連連叫好。

“大小姐!大小姐!”

貼身丫鬟氣喘籲籲地跑來,手裡捧著一個長長的卷軸:“白鹿書院那邊來人了,說是趙公子給您送的回禮!”

“哦?那個小書呆子?”沈紅纓收槍而立,接過毛巾擦了擦汗,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這麼快就有回禮了?快拿來我看!”

她隨手將長槍扔給親兵,一把抓過卷軸,“嘩啦”一聲展開。

“嘶——”

周圍圍觀的幾個副將和親兵,在看到畫卷的瞬間,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都是粗人,不懂什麼筆墨紙硯,但他們懂“氣勢”!

那畫上的大將,那緊繃的弓弦,那呼嘯而出的利箭,簡直就像是活的一樣!那種一箭定乾坤的霸氣,看得這群大老爺們熱血沸騰!

“好畫!真是好畫啊!”一名副將忍不住讚歎道,“這畫的是……轅門射戟?這筆力,簡直絕了!看著就提氣!”

沈紅纓更是看得兩眼放光。

她不懂什麼構圖技法,但她能感覺到畫裡那股子“勁兒”。趙晏畫的不是呂布,畫的是一種“武止戈”的境界,是一種隻有頂級武將纔有的豪情!

“弓開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墜地……”沈紅纓念著那句題詩,隻覺得胸中激盪,恨不得立刻上馬殺敵。

“好弟弟!真是我的好弟弟!”沈紅纓大笑起來,“他這是在誇我呢!說我有平定乾坤的本事!”

她猛地一揮手,對身邊的副將說道:“來人!把這幅畫給我裱起來!用最好的紫檀木框!我要把它掛在我的‘聚將廳’裡,誰來了都得給我看一遍!”

“還有!”沈紅纓臉色一肅,那股子女魔頭的煞氣又回來了。

“傳我的話出去!就說趙晏是我沈紅纓認下的親弟弟!他送我的這幅畫,我喜歡得緊!”

“以後在南豐府,誰要是敢給趙晏使絆子,那就是跟我沈家過不去!不管是街麵上的混混,還是什麼狗屁才子少爺,隻要敢動他一根手指頭,我沈紅纓就帶兵踏平他的家門!”

“是!”眾將士齊聲應諾,聲震演武場。

……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半日之內便傳遍了南豐府的每一個角落。

特彆是那句“帶兵踏平家門”,更是被傳得神乎其神,讓人聞風喪膽。

慕容府,東院。

慕容飛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窗戶緊閉,連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

“啪嗒。”

手中的茶杯滑落,摔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慕容飛癱坐在太師椅上,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冷汗涔涔。

“瘋子……那個女瘋子……”他喃喃自語,牙齒都在打顫。

他原本以為,沈紅纓那天不過是一時興起,過幾天也就忘了。誰能想到,趙晏那個陰險的小子,竟然這麼會順杆爬!一幅破畫,就把那個女魔頭哄得服服帖帖,甚至不惜放出這種狠話!

彆人不知道沈紅纓,他可是太清楚了。那女人說踏平你家門,那是真敢帶兵來的!上次有個鹽商的兒子調戲了她的丫鬟,結果被她帶人把鹽商的鋪子砸了個稀巴爛,最後那鹽商還得賠禮道歉,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公子……公子……”

門外傳來周通小心翼翼的聲音:“老爺……老爺叫您去書房。”

慕容飛身子猛地一抖,像是觸電了一樣。

他知道,這次是真的踢到鐵板了。

書房內,慕容珣陰沉著臉,手裡捏著兩枚鐵膽,轉得哢哢作響。

“爹……”慕容飛一進門就跪下了,“孩兒……孩兒知錯了。”

“知錯?”慕容珣冷笑一聲,“你知什麼錯?你錯在不該惹趙晏?還是錯在不該惹沈紅纓?”

“都……都有……”

“蠢貨!”慕容珣猛地將鐵膽拍在桌上,“你錯在冇腦子!我讓你用陰招,是讓你做得乾淨點!結果呢?找幾個地痞流氓,大白天的去堵人?你是生怕彆人不知道是你乾的嗎?!”

“現在好了!沈紅纓那個瘋婆娘公開發話了,這等於是在咱們慕容家的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慕容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

“從今天起,要是再讓我聽到你跟趙晏有什麼衝突,不用沈紅纓動手,老子先打斷你的腿!”

“是……是……”慕容飛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

……

白鹿書院,聽竹小院。

這幾日,小院周圍出奇的清靜。

那些半夜的怪聲消失了,食堂的飯菜也冇了沙子,就連走在路上,那些平日裡跟在慕容飛身後的世家子弟,見了趙晏和陸文淵也都像是老鼠見了貓,遠遠地繞道走。

“趙弟,神了!真是神了!”

陸文淵一邊整理著書桌,一邊興奮地說道:“今兒我去藏書樓,那個平時鼻孔朝天的管事,竟然主動把那本《漢書》借給我了,還對我笑呢!這‘狐假虎威’的計策,也太好用了吧!”

趙晏坐在窗前,正在看書。聞言,他隻是淡淡一笑,翻過一頁書卷。

“陸兄,這才哪到哪。”

“老虎的威風借來了,咱們這隻狐狸,也得抓緊時間練練爪子了。”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空。

冇了那些煩人的蒼蠅,終於可以安安靜靜地,備戰府試了。

而慕容飛的退縮,隻是暫時的。

趙晏心裡清楚,真正的較量,不在拳腳,而在兩個月後的那張……考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