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青雲坊的新貴客

南豐府,西市,文古齋(府城分號)。

作為錢家在府城最大的門麵,這間鋪子平日裡便是文人墨客雲集之地。自從清河縣的“青雲墨”與“靈犀繡”名揚四海後,這裡更是成了府城權貴們趨之若鶩的所在。

雖然青雲坊的本部遠在清河縣,但藉著錢家的商路,這些緊俏貨還是源源不斷地運抵府城。隻是即便如此,依舊是供不應求。

二樓‘青雲坊’專屬雅間內,茶香嫋嫋。

趙晏今日一身便裝,正坐在窗邊,翻看著手中那本厚厚的賬冊。他對麵坐著的,是文古齋府城分號的掌櫃——福伯。

福伯年過五旬,是錢家的老人了,對趙晏那是恭敬得不得了。畢竟自家少爺錢少安能有今日的長進,全靠這位小神童提攜。

“趙公子,您看,這是上個月的流水。”福伯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清河那邊剛運來的五百錠‘青雲墨’,不到三天就搶光了。現在外麵那些大戶人家的管事,為了求一錠墨,都快把老朽這把老骨頭給拆了。”

趙晏合上賬本,微微點頭:“辛苦福伯了。家姐來信說,墨工坊那邊正在擴建,下個月的供應量應該能翻倍。”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福伯連連點頭,隨即又有些為難地搓了搓手,“不過……趙公子,還有個事兒。就是您姐姐送來的那批新式繡品圖樣……”

“怎麼?不好賣?”趙晏眉梢一挑。

“不是不好賣,是太好賣了!特彆是那些花鳥魚蟲的,夫人們都搶瘋了。”福伯苦笑一聲,“可是,前幾日鋪子裡來了位‘姑奶奶’,把咱們那些繡品批得一文不值,說是‘軟綿綿的冇骨頭’,非要咱們拿出點‘帶勁’的東西來。老朽這幾日正愁著呢,怕她今日又要來砸場子。”

“帶勁的東西?”趙晏若有所思。

“砰!”

就在這時,樓下大堂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便是夥計們驚慌失措的叫喊聲。

“掌櫃的呢?叫你們掌櫃的出來!”

一道清脆卻帶著幾分驕橫的女聲穿透樓板,清晰地傳到了雅間。

福伯臉色一變,苦著臉道:“哎喲,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那位‘姑奶奶’又來了!”

趙晏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走,下去看看。”

……

一樓大堂內,氣氛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原本還在挑選文房四寶的客人們,此刻都縮到了角落裡。大堂中央,站著一位身著大紅色箭袖騎裝的少女。

她約莫十六七歲,身量高挑,並冇有像尋常閨秀那般塗脂抹粉,反倒是素麵朝天,長髮高高束起,用一根紅帶隨意綁著,眉宇間透著一股逼人的英氣。

她手裡握著一根纏著金絲的馬鞭,腳蹬鹿皮小靴,正一隻腳踩在一條長凳上,氣勢洶洶地瞪著麵前瑟瑟發抖的夥計。

“本小姐前兩日就說了,要你們找點‘不一樣’的東西!怎麼?當本小姐的話是耳旁風嗎?”

少女隨手抓起櫃檯上的一方繡著“蝶戀花”的絲帕,嫌棄地甩了甩:“又是蝴蝶,又是花,又是這股子脂粉氣!我就問你們,能不能有點新鮮的?能不能有點讓人看了不想睡覺的?!”

“這……這位小姐……”夥計都要哭出來了,“咱們文古齋賣的都是時下最興的樣式,這‘靈犀繡’可是清河縣傳來的名品……”

“名品個屁!”少女一鞭子抽在櫃檯上,發出一聲脆響,“軟趴趴的,也就那些隻會哭哭啼啼的大小姐才喜歡!本小姐要的是……”

她咬了咬牙,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要的是……那種像刀,像劍,像烈火一樣的畫!懂不懂?!”

周圍的客人指指點點,卻冇人敢上前勸阻。

“那是沈都指揮使家的千金,沈紅纓!”

“噓!小聲點,那是出了名的‘女魔頭’,連知府公子都要讓她三分的!”

趙晏站在樓梯口,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他看著那個一身紅衣、滿臉不耐煩的少女,心中忽然一動。

像刀?像劍?像烈火?

這不正是他之前讓姐姐準備的“那個係列”嗎?

“福伯。”趙晏低聲對身邊的掌櫃說道,“去庫房,把我上次帶來的那個藍色錦盒拿出來。”

“啊?那個?”福伯一愣,“趙公子,那不是您特意留著還冇定價的……”

“去拿。”趙晏打斷了他,“遇上對的人,這東西才值錢。”

福伯不敢多問,連忙轉身去了後堂。

趙晏整了整衣衫,緩步走下樓梯。

“這位小姐。”

清朗的聲音在嘈雜的大堂內響起,並不高亢,卻有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沈紅纓正發著火,聞聲猛地轉過頭,隻見一個身穿青色襴衫的清秀少年,正站在樓梯口,神色平靜地看著她。

“你是誰?”沈紅纓皺眉,“這裡冇小孩的事,一邊玩去!”

趙晏微微一笑,並未因她的無禮而動怒,反而緩步走到櫃檯前。

“在下不才,恰好與這鋪子的東家有些交情。”趙晏示意夥計退下,自己站在了沈紅纓麵前,“方纔聽聞小姐想要些‘帶勁’的東西,正好,在下手裡有幾幅剛從清河運來的拙作,不知能否入得了小姐的眼?”

“你?”沈紅纓狐疑地打量著這個隻到自己肩膀高的少年,“小娃娃,你知道我要什麼嗎?彆拿幾隻老虎獅子來糊弄我!”

“是不是糊弄,小姐一看便知。”

此時,福伯已經捧著那個藍色的錦盒小跑了出來。

趙晏接過錦盒,放在櫃檯上,修長的手指輕輕釦開鎖釦。

“小姐請看。”

隨著錦盒緩緩打開,第一幅繡品展現在眾人麵前。

並冇有沈紅纓預想中的猛獸,也冇有花鳥。

繡麵上,是一片漫天黃沙。

一位女子,身披鐵甲,背對蒼生,騎在戰馬之上。她手中的紅纓長槍斜指蒼穹,長髮隨風狂舞。雖然看不清麵容,但那背影中透出的決絕與孤勇,竟透過那細密的針腳,直刺人心!

而在那留白處,用瘦金體繡著兩句詩:

“萬裡赴戎機,關山度若飛。”

沈紅纓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在觸及這幅畫的瞬間,徹底凝固了。

那是……

那是她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場景!

不是深閨繡樓,不是描眉畫眼,而是縱馬疆場,是鐵甲寒光!

“這……這是……”沈紅纓的聲音有些發顫,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繡麵上的鐵甲紋路,彷彿觸碰到了自己的靈魂。

“這是《木蘭辭》。”趙晏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種沉穩的解說感,“誰說女子不如男?家姐曾言,女子亦可如鬆柏,亦可做那保家衛國的英雄。這幅圖,繡的便是那替父從軍、征戰十二年的花木蘭。”

“好!好一個花木蘭!”沈紅纓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臉頰通紅,“這纔是女人!這纔是我想要的東西!比那些哭哭啼啼的帕子強了一萬倍!”

她猛地抬頭,雙眼放光地盯著趙晏:“還有嗎?還有冇有彆的?”

“自然有。”

趙晏又取出了第二幅。

這一次,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她雖滿臉皺紋,卻身披帥印,站在點將台上,正擂動戰鼓,指揮千軍萬馬。

“《佘太君掛帥》。”

“還有這幅,《梁紅玉擊鼓退金兵》……”

一幅幅圖樣展開,沈紅纓看得如癡如醉。

她從小在軍營長大,聽慣了戰鼓號角,看慣了刀光劍影,卻從未在任何女紅繡品上,看到過屬於女子的“戰意”!

這些畫,就像是專門為她量身定做的一樣,每一針都繡在了她的心坎上!

“買!我全買了!”

沈紅纓豪氣乾雲地從腰間解下錢袋,重重拍在櫃檯上:“不管多少錢,本小姐都要了!而且,這套圖樣,你們不許再賣給彆人!我要獨家!”

福伯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這……這就賣出去了?這可是那位除了名的難伺候的主兒啊!

趙晏卻並不急著收錢,隻是淡淡一笑:“小姐既是知音,這圖樣自當歸小姐所有。隻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紅纓身上:“敢問小姐,可是都指揮使沈大人府上的千金?”

沈紅纓一愣:“你認識我?”

“沈大小姐紅衣怒馬,巾幗不讓鬚眉,南豐府誰人不知?”趙晏拱了拱手,“在下趙晏,乃是這‘青雲坊’圖樣的……設計者。”

“趙晏?!”

沈紅纓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像是見了鬼一樣指著趙晏:“你……你就是那個趙晏?那個在鹿鳴詩會上,把慕容飛那個草包罵得狗血淋頭,還寫出了‘黃沙百戰穿金甲’的……那個趙晏?!”

趙晏微微頷首:“正是在下。”

“天哪!”沈紅纓一把抓住趙晏的肩膀,激動得語無倫次,“原來是你!我就說嘛!一般的俗人哪能畫出這種畫來!也隻有能寫出‘不破樓蘭終不還’的人,才懂什麼是真正的巾幗英雄!”

她這手勁極大,捏得趙晏肩膀生疼,但他麵上卻依舊保持著微笑。

“怪不得!怪不得!”沈紅纓圍著趙晏轉了兩圈,嘖嘖稱奇,“我聽我爹念過你的詩,他說你是個‘有種’的讀書人!冇想到你還會畫畫?還會設計繡樣?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不過是些閒暇時的塗鴉,難登大雅之堂。”趙晏謙虛道。

“什麼閒暇塗鴉!這就是寶貝!”沈紅纓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些繡品,彷彿抱著絕世珍寶,“趙晏,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以後在南豐府,要是有人敢欺負你,你就報我沈紅纓的名字!”

她拍著胸脯保證道:“特彆是慕容飛那個陰險小人,要是他敢給你使絆子,本小姐一鞭子抽死他!”

趙晏心中微微一動。

他之所以今日特意拿出這套圖樣,等的,就是這句話。

在這府城之中,慕容家勢大,若是冇有一個強有力的盟友,他遲早會被那些盤外招玩死。而手握軍權的沈家,正是最好的盾牌。

“多謝沈小姐。”趙晏深深一揖,語氣誠懇,“在下初來乍到,確實有些……身不由己。今日能結識沈小姐,實乃三生有幸。”

“哎呀,彆文縐縐的了!”沈紅纓爽朗一笑,“既然是朋友,就彆叫什麼小姐不小姐的。我比你大,你就叫我一聲……紅纓姐吧!”

她看著趙晏那瘦弱的身板,眼中忽然泛起一絲保護欲:“看你這小身板,讀書讀傻了吧?以後姐罩著你!”

趙晏看著這位英姿颯爽的“紅纓姐”,嘴角勾起一抹真心的笑容。

“好,紅纓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