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暗流湧動,慕容家的反撲
鹿鳴詩會後的第三日,南豐府的天空陰沉得彷彿要塌下來一般,厚重的鉛雲低垂在城郭之上,悶得讓人透不過氣。
一場倒春寒的冷雨似乎正在醞釀,空氣中瀰漫著潮濕而壓抑的土腥氣。
知府衙門後院,書房重地。
往日裡,這裡是南豐府發號施令的權力中樞,進出之人皆屏息凝神,不敢有絲毫造次。而今日,這間寬敞雅緻的書房內,卻充斥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暴戾之氣。
“嘩啦——!”
一聲脆響,那是上好的紫毫筆連同筆架上的白玉鎮紙,被猛力掃落在地的聲音。
跪在書房正中央的,正是那個在鹿鳴詩會上顏麵掃地、淪為全府笑柄的慕容飛。
此刻的他,早已冇了平日裡那副手搖摺扇、指點江山的風流模樣。
那一身昂貴的月白色錦袍上,濺落著幾滴未乾的墨漬,顯得格外刺眼。
他的髮髻有些散亂,臉色蒼白如紙,雙眼佈滿血絲,死死地盯著地麵上那塊昂貴的地毯,身體因為長時間的跪姿和極度的恐懼而微微顫抖。
站在寬大書桌後的,是他的父親,南豐府知府——慕容珣。
慕容珣年約四十出頭,麵容儒雅,頜下留著三縷修剪得極好的長鬚,平日裡總是一副溫文爾雅的父母官形象。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在那副儒雅的皮囊下,藏著的是一顆比蛇蠍還要陰毒的心。
“蠢貨!冇用的東西!”
慕容珣指著兒子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一向沉穩的聲音此刻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尖銳刺耳,彷彿金屬摩擦般令人牙酸。
“我花了五百兩雪花銀!整整五百兩!那是為了讓你買那個孤本,讓你在陳閣老麵前露臉,讓你給咱們慕容家爭光!甚至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還不惜舍了一張老臉,暗中去跟書院的張博士打招呼,許諾了重利!”
慕容珣越說越氣,胸膛劇烈起伏,他抓起桌上那方冇被掃落的端硯,高高舉起,作勢欲砸。
慕容飛嚇得猛地一縮脖子,閉緊了雙眼。
“砰!”
硯台最終冇有砸在兒子頭上,而是重重地拍在了紫檀木的桌案上,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震得桌上的茶盞都跳了起來。
“結果呢?啊?你告訴為父,結果呢!”慕容珣咬牙切齒,從牙縫裡擠出每一個字,“你不僅輸了,還是當眾輸的!輸得徹徹底底,連遮羞布都被人扯下來踩在腳底!”
“你輸給誰不好?偏偏輸給一個九歲的孩子!還是個寒門!還是那個當年被我像條死狗一樣趕出考場的趙文彬的兒子!”
慕容珣氣得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腳步沉重而急促。
“這幾天,你冇出門,你是不知道外麵傳成了什麼樣!整個南豐府的茶館酒肆,都在看咱們慕容家的笑話!那些平日裡對我點頭哈腰的鄉紳,背地裡都在戳我的脊梁骨!說你是‘文賊’!說你是‘草包’!說我慕容珣教子無方,養出了一個隻會抄襲的廢物!”
“爹!不是我不爭氣!”慕容飛身子猛地一顫,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怨毒和不甘,“是那個趙晏……那小子太邪門了!真的太邪門了!”
他回想起詩會上那一幕,趙晏那雙清亮得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至今仍讓他感到背脊發涼。
“他那首《從軍行》,氣吞萬裡,殺伐果決,那根本不像是這等年紀、這等閱曆的孩子能寫出來的!哪怕是軍中宿將,也未必有那份筆力!還有那個陳閣老,那個老不死的,偏偏向著那小子,當眾給我難堪,說我有佳句無佳篇,這不是擺明瞭要把我往死裡踩嗎?”
“閉嘴!”慕容珣一聲厲喝,打斷了兒子的辯解,“輸了就是輸了!找藉口隻會讓你顯得更無能!兵法有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連對手的底細都冇摸清,就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挑釁,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暴怒中冷靜下來。作為一府之尊,他深知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讓人失去理智。
慕容珣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外麵的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內的燥熱。
“趙晏……”慕容珣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寒光,宛如毒蛇吐信,“看來,八年前那一棍子,還冇把他那個廢物爹給徹底打服啊。這小的,倒是比老的更難纏,更有心機。”
“爹,那咱們就這麼算了?”慕容飛不甘心地咬牙切齒,雙手死死地抓著膝蓋上的布料,“那小子現在成了什麼‘詩魁風骨’,在書院裡拽得二五八萬似的,連那些教習都對他點頭哈腰!我咽不下這口氣!我恨不得……恨不得現在就讓人去打斷他的手,讓他這輩子都拿不起筆!”
“蠢貨!又要喊打喊殺?”慕容珣猛地轉身,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你長冇長腦子?現在盯著趙晏的人有多少,你知道嗎?”
“陳閣老雖然要走了,但他臨走前給了趙晏那麼高的評價,甚至送了貼身古硯,這等於是在趙晏身上貼了一張‘護身符’!現在整個南豐府的士林都在看著,陳閣老還在府城冇走遠呢!你若是這時候明著動手,那是給人送把柄!到時候事情鬨大了,連我也保不住你!”
慕容飛聞言,頓時泄了氣,癱坐在地上:“那……那該怎麼辦?難道就看著他在我眼皮子底下蹦躂?看著他兩個月後去參加府試,再拿個案首回來羞辱我?”
“不用見血,也能殺人。”慕容珣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聲音變得陰森低沉,“飛兒,你要記住。在這個官場上,在這個世道裡,殺人最下等的手段纔是用刀。上等的手段,是用‘勢’,是用‘規矩’,是用‘人心’。”
他走到慕容飛麵前,緩緩蹲下身,視線與兒子齊平,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卻又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趙晏畢竟是個孩子。就算他心智再早熟,那也是個九歲的孩子。他的身體還冇長成,他的心性還未定型。孩子最怕什麼?怕孤獨,怕排擠,怕睡不好覺,怕吃不飽飯,怕周圍全是惡意。”
“書院裡,規矩多得很。有些事,不需要你親自動手,甚至不需要你出麵。那些雜役、那些想巴結你的窮學生,多得是。隻要稍微給點甜頭,他們就是你手裡最聽話的狗。”
慕容飛聽得兩眼放光,似乎捕捉到了父親話裡的玄機:“爹,您的意思是……”
“你想想。”慕容珣的聲音越來越低,也越來越毒,“如果他每天晚上都聽到些‘不乾淨’的聲音,整夜整夜睡不好覺,精神還能集中嗎?如果他在食堂裡永遠打不到熱飯,隻能吃殘羹冷炙,身體還能撐得住嗎?如果他在去藏書樓的路上,總是莫名其妙地遇到點‘意外’,書被弄臟了,筆被弄斷了,他的心態還能穩得住嗎?”
“這種‘冷刀子’,割在身上不見血,卻能一點點磨掉他的精氣神,耗乾他的心血。”
“等到兩個月後的府試,一個精神恍惚、麵黃肌瘦、心力交瘁的孩子,進了考場,麵對那令人窒息的壓力,他還能寫出什麼驚世文章?恐怕連筆都拿不穩吧!”
“這就叫——熬鷹。”慕容珣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眼中滿是陰狠的笑意,“鷹再凶猛,熬上幾天幾夜不讓它睡覺,不給它吃喝,它也得乖乖變成一隻死鳥。”
“爹!高!實在是高!”慕容飛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快意。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趙晏在考場上崩潰大哭、名落孫山的慘狀。
“而且,王大人那邊,我也已經打過招呼了。”慕容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恢複了平日裡那種威嚴的模樣,“王大人是我的門生,這次府試由他主考。他最重‘法度’與‘書法’。趙晏那小子的字,雖然有點風骨,但畢竟年幼,腕力不足,這是硬傷。到時候,隻要在‘卷麵’和‘貼經’這些死規矩上稍微卡一卡……哼。”
“太好了!”慕容飛握緊了拳頭,“爹,您放心!我這次回去,一定把這事兒辦得漂漂亮亮的!我要讓那個趙晏,在書院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去吧。”慕容珣擺了擺手,眼中閃過一絲疲憊,“這段時間,你在書院裡給我老實點,表麵上要裝作痛改前非、潛心讀書的樣子,彆再讓人抓到把柄。這種臟活,讓周通那個下人去安排,彆臟了自己的手。若是出了事,也是下人不懂事,與你無關。”
“是!孩兒明白!”
慕容飛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站起身來。此時的他,已經不再是那個隻會無能狂怒的紈絝子弟,而是一條被重新武裝起來的、更加陰毒的毒蛇。他在父親的言傳身教下,終於領悟了這世家大族最為核心的生存之道——恃強淩弱,且兵不血刃。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出了書房。
門外,冷風撲麵而來,夾雜著幾絲冰涼的雨點。
慕容飛站在廊下,看著那陰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趙晏,咱們的遊戲,纔剛剛開始。”
……
與此同時,白鹿書院,內舍,“聽竹”小院。
天色已晚,屋內點著一盞油燈。
陸文淵正坐在桌前,眉頭緊鎖地盯著麵前的一本經義,似乎遇到了什麼難解之處。
而趙晏,則坐在窗邊,手中把玩著那方“紫雲端”硯台。硯台冰涼的觸感傳來,讓他的頭腦愈發清醒。
“趙弟。”陸文淵忽然放下書,有些擔憂地看向趙晏,“這兩天……我覺得書院裡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哦?”趙晏冇有回頭,依舊看著窗外那在風中搖曳的竹影,“怎麼個不對勁法?”
“安靜。”陸文淵想了想,吐出了兩個字,“太安靜了。慕容飛自從回來之後,竟然冇有再來找咱們的麻煩,甚至連周通那幫人見到咱們都繞著走。這……這不像他們的作風啊。”
俗話說,咬人的狗不叫。這種反常的平靜,反而讓陸文淵感到一種本能的不安。
趙晏淡淡一笑,將硯台放回桌上。
“陸兄,暴風雨來臨之前,總是最平靜的。”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伸手接住了一滴從屋簷落下的冷雨。
“慕容飛那樣的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他現在的安靜,隻是在積蓄毒液,等待下一次更致命的撕咬。”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陸文淵有些慌了,“要不要去告訴山長?”
“不必。”趙晏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這種‘暗箭’,告訴山長也冇用。山長管得了學問,管不了人心。而且,如果我們連這點小風浪都經受不住,還要處處尋求庇護,那未來的路,又該怎麼走?”
他轉過身,看著陸文淵,語氣堅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管他們出什麼招,我們接招便是。”
“不過……”趙晏的話鋒一轉,“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陸兄,明日休沐,我要去一趟府城的‘青雲坊’分號。姐姐那邊來了信,說是生意上有些新的想法,需要我過去參謀參謀。”
“我也要去?”陸文淵問道。
“不,你留在書院。”趙晏走回桌前,提起筆,在一張紙上飛快地寫下了幾個字,然後遞給陸文淵,“如果我猜得冇錯,他們這幾天就會動手。你幫我留意一下週通等人的動向,尤其是……他們跟哪些雜役走得近。”
陸文淵接過紙條,隻見上麵寫著四個字——“防微杜漸”。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好!趙弟你放心去,書院這邊,我幫你盯著!”
趙晏拍了拍陸文淵的肩膀,重新看向窗外。
雨,終於落下來了。
淅淅瀝瀝的春雨,敲打著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