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餘波未平

鹿鳴詩會雖已落幕,但那場風暴的餘波,卻如同一圈圈擴散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

“聽竹”小院內,晨光熹微。

那方被陳閣老親賜的“紫雲端”古硯,正靜靜地臥在趙晏的書桌中央。

硯身紫氣氤氳,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那日廣場之上的驚雷與風骨。

陸文淵拿著一塊細軟的絨布,小心翼翼地幫趙晏擦拭著硯台,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趙弟,這幾日來這聽竹院拜訪的人,門檻都快踏破了。”陸文淵感歎道,“就連平日裡那些眼高於頂的‘外舍’教習,見了咱們也是客客氣氣的。這就是‘名聲’的力量啊。”

趙晏坐在窗前,手中握著一支半舊的狼毫筆,正在給家中寫信。聞言,他淡淡一笑,筆鋒未停:“名聲如浮雲,聚散不由人。他們敬的不是我趙晏,是陳閣老的‘麵子’,是那句‘詩魁風骨’的評語。”

他寫下最後一個字,吹乾墨跡,將信紙摺疊整齊。“但這名聲,若是用好了,便是咱們趙家翻身的本錢。”

這封家書,不長。

趙晏冇有在信中過多渲染那日的驚心動魄,隻是平靜地敘述了詩會的結果,以及陳閣老的贈硯之恩。他知道,對於遠在清河縣的父親和姐姐來說,平安與榮耀,便是最好的慰藉。

數日後,清河縣的回信到了。一共兩封。

趙晏先拆開了父親趙文彬的信。信封很厚,入手沉甸甸的。

展開信紙,映入眼簾的,是父親那熟悉的、曾經風骨凜然如今卻略顯顫抖的筆跡。

“晏兒吾兒:見字如麵。吾於家中,聞汝‘鹿鳴’之捷,喜極而泣,竟夜不能寐。昔年為父受辱於考場,斷指於權貴,自以為此生文脈已絕,脊梁已斷。常以此恨,鬱結於心。然今知吾兒於府城,不畏強權,不媚俗流,以‘風骨’二字,力壓世家,得閣老親讚。吾心甚慰!吾心甚慰!……”

信紙上,有幾處字跡微微洇開,那是淚痕。趙晏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褶皺,彷彿能感受到父親在燈下寫信時,那老淚縱橫的模樣。

“……兒啊,你選的路,是對的。功名利祿,過眼雲煙。唯有風骨,立於天地。你拒了那‘捷徑’,雖失了‘魁首’之虛名,卻得了‘人心’之實利。為父這一生,唯唯諾諾,瞻前顧後,終成廢人。望吾兒,持此心,行此路,莫回頭!”

趙晏深吸一口氣,將那封信貼在胸口。

父親懂他。那種兩代人之間,關於“尊嚴”與“脊梁”的共鳴,在這一刻,跨越了山水,緊緊相連。

他又拆開了姐姐趙靈的信。信中夾著一張嶄新的銀票,麵額足足兩百兩。姐姐的字跡清秀而歡快,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喜氣:

“晏兒:你在府城的事,早已傳回了清河縣!如今咱們‘青雲坊’的門檻,都要被踩爛了!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甚至想買‘文寶齋’仿品的讀書人,一聽說你是陳閣老親點的‘詩魁風骨’,一個個跟瘋了一樣,非要買咱們的‘青雲墨’和‘墨箋’不可!說是用了你的墨,也能沾沾才氣,寫出好詩來!那‘文寶齋’的掌櫃,前日裡灰溜溜地關了門,說是回鄉下種地去了。就連縣尊大人,昨日都派人送來了賀禮,說是要給你這個‘案首’添點彩頭…………”

趙晏看著信,嘴角不禁上揚。

這就是現實。文壇的勝利,直接轉化為了商場的紅利。

“詩魁風骨”這四個字,如今就是“青雲坊”最硬的金字招牌,比任何防偽標識都管用。

“姐,辛苦了。”趙晏低聲自語。他知道,這繁花似錦的背後,是姐姐日夜操勞的算盤聲,是她一個女子在商海中周旋的不易。

……

月上中天,夜涼如水。

趙晏獨自一人,登上了書院後山的“觀星台”。

這裡視野開闊,可以俯瞰整個南豐府的萬家燈火。

“趙兄果然在此。”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趙晏回頭,隻見一位身穿月白長衫、氣質清貴的少年,正緩步走來。

竟是林墨言。這位來自江南世家的才子,在詩會上一直保持著中立,既未附和慕容飛,也未刻意結交趙晏。但在趙晏奪魁後,他卻是第一個微笑著拱手道賀的人。

“林兄。”趙晏還禮。

林墨言走到趙晏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望著山下的燈火。“趙兄那一首《從軍行》,當真是氣吞萬裡。至今讀來,仍覺熱血沸騰。”林墨言淡淡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真誠的欣賞。

“林兄謬讚了。不過是一時激憤之作。”

“激憤?”林墨言轉頭看著他,那雙眸子彷彿能洞察人心,“趙兄,你可知,你那一時的激憤,惹了多大的麻煩?”

趙晏眉梢一挑:“願聞其詳。”

“慕容飛雖不足慮,但他背後的慕容知府,卻不是個心胸寬廣之人。”林墨言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我收到家信,慕容知府對詩會的結果……很不滿。他覺得,是你掃了慕容家的顏麵,是在公然挑釁官府的威嚴。”

“周通那些小動作,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林墨言看著趙晏,神色凝重:“真正的手段,在後麵。”

“科舉之路,從縣試到府試,再到院試。每一關,都握在這些人手中。”

“趙兄,你這次雖然有陳閣老護著,但閣老畢竟已致仕,且年事已高。俗話說,縣官不如現管。兩個月後的‘府試’……主考官,正是慕容知府的門生。”

趙晏沉默了。他知道林墨言說的是實話。

這不僅僅是一場詩會的勝負,這是階層的碰撞。

他一個寒門子弟,踩著知府公子的臉上了位,這就是“僭越”。在這個等級森嚴的時代,這是要付出代價的。

“多謝林兄提醒。”趙晏鄭重道。林墨言能在這個時候來說這些話,這份人情,很重。

“我並非為了幫你。”林墨言轉過頭,重新看向遠方,“我隻是覺得,這書院裡,像你這樣有趣的靈魂……太少了。”

“若是早早夭折在那些醃臢手段裡,未免太過可惜。”

他拍了拍欄杆,歎息道:“前路漫漫,荊棘叢生。趙兄……好自為之。”說完,他便如來時一般,飄然而去,隻留給趙晏一個清冷的背影。

趙晏獨自站在觀星台上,任由夜風吹亂他的髮絲。他看著山下那繁華的南豐府,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

“荊棘嗎?”趙晏伸出手,虛握了一下。

掌心中,彷彿還殘留著那方“紫雲端”的冰涼觸感。

鹿鳴詩會,讓他贏得了名聲,贏得了尊嚴,也贏得了“入局”的資格。但正如林墨言所說,這隻是一個開始。真正的博弈,纔剛剛拉開序幕。

“慕容家……府試……門生……”趙晏的眼中,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越發堅定的光芒。那是獵人看到更強大的獵物時,纔會有的興奮。

“既然你們想玩。”趙晏轉身,朝著聽竹小院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踩得堅實有力。

“那我就陪你們……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