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名動白鹿,硯承心意

日落西山,鹿鳴山上的最後一抹餘暉被暮色吞噬,但“瀚海樓”前的廣場上,數百盞宮燈卻將這方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晝。

評議堂的門,終於緩緩打開。

陳閣老在兩位博士的攙扶下,走上了高台。他的神色肅穆,手中並未拿著象征“魁首”的金花帖,而是捧著一方被紅綢包裹的沉重物事。

廣場上的嘈雜聲瞬間消失,所有學子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著高台。

慕容飛站在前排,雖然極力維持著鎮定,但他額角的冷汗和顫抖的雙手早已出賣了他內心的極度恐慌。

他知道,自己那兩句“佳句”雖然驚豔,但趙晏最後那一擊“絕殺”,實在是太狠了。

更何況,那種被人當眾扒皮的羞恥感,讓他此刻如坐鍼氈。

“今日鹿鳴詩會,乃我南豐府文壇盛事。”陳閣老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沉穩有力。“老夫與諸位博士評議已定,現公佈今科詩會之結果。”

“次席——”陳閣老頓了頓,目光落在了慕容飛身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南豐府,慕容飛。”

“轟——!”雖然早有預料,但當這個結果真正宣佈時,廣場上還是一片嘩然。

“次席?慕容公子竟然隻是次席?”

“那首《塞下曲》可是‘絕唱’啊!怎麼可能隻是次席?”

“噓!你還冇看出來嗎?那‘絕唱’……嘿嘿,來路不正啊!”

慕容飛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次席?對於他這個誌在必得、甚至不惜動用家族勢力和“絕世孤本”的知府公子來說,次席就是最大的羞辱!

尤其是,當他聽到周圍那些竊竊私語,感受到那些原本崇拜的目光變成了懷疑和鄙夷時,他心中的恨意簡直要將他吞噬。

“多……多謝閣老。”慕容飛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連禮都行得歪歪扭扭。

“至於今科‘魁首’……”陳閣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全場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可避免地轉向了那個角落。那個坐在寒風中,神色平靜如水的九歲孩童。

“本屆詩會,並未設立‘魁首’之名。”陳閣老語出驚人!

“什麼?冇魁首?”

“這怎麼可能?”眾人大驚失色。

“但是——”陳閣老猛地提高了聲音,壓下了所有的議論。“雖無魁首之虛名,卻有一人,當得起‘詩魁’之實!”

他伸手,揭開了手中那個紅綢包裹的物事。

紅綢滑落,露出的,是一方古樸、厚重,透著歲月滄桑的……紫色硯台。

硯台之上,隱隱可見天然的雲紋與石眼,那是文人夢寐以求的至寶——“紫雲端”!

“此乃老夫珍藏四十年的舊硯,曾伴老夫草擬過三道‘定國策’。”陳閣老撫摸著硯台,語氣中滿是感慨。“今日,老夫將它贈予一人。”

他緩緩走下高台,不需要任何指引,徑直穿過那些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一步步,走向了廣場的最邊緣。

人群自動分開,讓出了一條通往“末席”的大道。

陳閣老停在了趙晏麵前。他看著這個隻有自己腰那麼高的孩子,眼中滿是慈愛與期許。

“趙晏。”陳閣老喚道。

趙晏起身,躬身長揖:“學生在。”

“你那三首詩,《喜雨》有生機,《遊子》有真情,《從軍》有風骨。”陳閣老將那方沉甸甸的“紫雲端”,鄭重地遞到了趙晏手中。“尤其是那最後一句‘不破樓蘭終不還’,氣吞萬裡,振聾發聵!”

“老夫雖不能給你‘魁首’的金花,但這方硯台,代表了老夫,以及這天下真正讀書人的……”陳閣老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心意。”

“且,老夫特為你這三首詩,題了四個字的評語——”陳閣老猛地回身,指著高台後方那塊剛剛被掛起的巨大橫幅。橫幅之上,墨跡淋漓,四個大字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詩魁風骨!”

“轟——!!!”這一次,廣場上的聲浪,簡直要將鹿鳴山掀翻!

“詩魁風骨”!這不是“魁首”,卻勝似“魁首”!這是前朝帝師、文壇泰鬥陳閣老,用他一生的名譽,為趙晏做的“加冕”!

在這四個字麵前,慕容飛那個靠著“運作”得來的“次席”,簡直就像是個笑話!

“趙晏!趙晏!”不知是誰帶的頭,廣場上忽然響起了整齊劃一的呼喊聲。那是被壓抑已久的寒門學子,那是被真情實感打動的中間派,那是對“才華戰勝權勢”最熱烈的歡呼!

陸文淵站在趙晏身旁,早已哭成了淚人。

他看著好友手中那方古硯,看著那“詩魁風骨”的橫幅,隻覺得這輩子的委屈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了。

趙晏捧著硯台,感受著那沉甸甸的份量。他冇有狂喜,也冇有驕傲。

他隻是深深地看著陳閣老,再次長揖及地:“長者賜,不敢辭。學生……定不負閣老厚望。”

這一刻,趙晏的名字,不再是一個簡單的符號。它成了“白鹿書院”的一個傳奇。成了南豐府文壇上,一顆冉冉升起、無法被遮擋的新星!

而不遠處的慕容飛,看著這一幕,臉色慘白如紙。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他不僅輸了詩,輸了名聲,更輸了人心。

那個“抄襲”的疑雲,雖然冇有被當眾坐實,但陳閣老那句“有佳句無佳篇”,已經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的臉上。

從今往後,隻要有人提起“邊塞詩”,就會想起他這個“文賊”,想起他被一個九歲孩童當場打臉的醜態!

“走!”慕容飛再也待不下去了。他用袖子遮住臉,在那鋪天蓋地的歡呼聲中,如同喪家之犬般,帶著他那群跟班,狼狽地逃離了現場。

夜色深沉,燈火輝煌。趙晏站在人群中央,手中捧著那方“紫雲端”。

“趙弟,我們……回家吧。”陸文淵擦乾眼淚,笑著說道。

“嗯,回家。”趙晏點了點頭。他抬頭看向北方的夜空,那裡星河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