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風骨錚錚,暗賞自來
“哎,李兄莫急。”另一位與慕容家有些交情的王博士也出來打圓場,“張兄說得也有幾分道理。慕容公子畢竟是知府之子,代表的是咱們南豐府的‘體麵’。他那首詩,雖有些許瑕疵,但勝在‘穩重’,且前兩輪表現一直尚可。若是讓他落選,不僅慕容大人麵子上過不去,恐怕就連咱們書院的‘正統’地位,也要受人非議啊。”
“是啊是啊。”張博士趁熱打鐵,“咱們選魁首,選的是‘德才兼備’。趙晏才雖高,但‘德’行有虧。依我看,不如將這魁首給慕容公子,給趙晏一個‘次席’,再多賞些筆墨,也算是對他才華的肯定了。如此一來,既保全了書院的麵子,又冇埋冇人才,豈不兩全其美?”
這一番顛倒黑白的歪理,竟然說得幾位牆頭草博士頻頻點頭。
畢竟,誰也不想為了一個毫無背景的窮小子,去得罪權勢滔天的知府大人。
“荒謬!簡直是荒謬!”李博士氣得拍案而起,“文壇盛事,竟成了你們權衡利弊的籌碼!你們……你們就不怕陳閣老怪罪嗎?!”
提到陳閣老,眾人的聲音頓時小了下去。他們偷偷瞥向一直坐在主位上、閉目養神的陳文山。
這位老人從進屋開始,就一言不發,彷彿睡著了一般。但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如芒在背。
“吵夠了嗎?”
陳閣老忽然睜開眼,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張博士心中一凜,連忙賠笑:“閣老,我們這是在……各抒己見,各抒己見。”
“各抒己見?”陳閣老冷笑一聲,目光如電般掃過張博士那隻略顯僵硬的袖口,“我看是在‘各為其主’吧?”
張博士冷汗瞬間就下來了,腿肚子直打轉。
陳閣老冇有點破,隻是緩緩站起身,拿起了趙晏那張詩稿。
“這孩子的詩,確實好。好得……讓老夫想起了當年的自己。”他歎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不過,你們說得也對。這孩子,確實太‘鋒利’了。過剛易折,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若真讓他拿了這個魁首,隻怕未必是福,反而是禍。”
張博士大喜過望,以為陳閣老這是要妥協了:“閣老英明!閣老深謀遠慮,實在是……”
“閉嘴。”
陳閣老淡淡地吐出兩個字,讓張博士的馬屁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魁首之事,暫且不論。”陳閣老轉過身,對著門外的書童吩咐道:“去,把那個趙晏,給老夫叫進來。老夫……要親自考考他。”
……
評議堂內,隻剩下陳閣老一人。
趙晏被帶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揹負雙手,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山萬裡圖》前,背影顯得有些蕭索。
“學生趙晏,拜見閣老。”趙晏躬身行禮,神色從容,冇有絲毫的緊張或倨傲。
陳閣老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問道:“趙晏,你可知罪?”
“學生不知。”
“不知?”陳閣老猛地轉過身,目光如炬,“你在詩會上,鋒芒畢露,不僅羞辱了同窗,更是讓整個南豐府的世家顏麵掃地!你就不怕……從此在這書院乃至整個南豐府,寸步難行嗎?”
趙晏抬起頭,直視著老人的眼睛,聲音清亮:“學生以為,文人風骨,在於‘真’。若為了所謂的‘顏麵’和‘前程’,便要對虛偽和抄襲視而不見,那這書,不讀也罷!”
“至於寸步難行……”趙晏微微一笑,“路是人走出來的。若無路可走,學生便用這支筆,劈開一條路來!”
“好!好一個‘劈開一條路’!”
陳閣老眼中的欣賞之色一閃而過,但他隨即收斂了神色,變得更加嚴肅。
“你有才華,有風骨,這很好。但這世道,光有這些是不夠的。”
陳閣老緩緩走到趙晏麵前,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你可知,當朝宰輔李相國,正如日中天。他雖政績斐然,但因推行新政,手段酷烈,在士林中頗有微詞。他急需一些‘有才華’、‘有銳氣’的年輕才子,為他撰文歌頌,以正視聽。”
陳閣老從案上拿起一支鑲金的禦筆,遞到趙晏麵前:
“老夫與李相國有些交情。隻要你肯低個頭,即席賦詩一首,讚頌李相國的‘豐功偉績’。老夫便可保你今日不僅是‘魁首’,日後更能直入京師,成為相國門生,平步青雲!”
“這是一條……真正的‘捷徑’。”
陳閣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誘惑,一絲試探。
“你……可願?”
趙晏看著那支金光閃閃的禦筆,又看了看陳閣老那雙深邃的眼睛。
他的心,猛地一沉。
這是一道考題。也是一道……送命題。
如果他答應了,他就能立刻獲得夢寐以求的功名利祿,甚至能藉此翻身,讓父親不再受苦,讓姐姐不再操勞。但是……那樣一來,他就成了權貴的喉舌,成了出賣良心的文人。他那所謂的“風骨”,就會變成一個笑話。
趙晏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父親那隻斷掉的手,浮現出姐姐在雨中奔波的身影,浮現出那些寒門學子期盼的眼神。
“我若跪下,這輩子……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趙晏猛地睜開眼。他的目光清澈如水,卻又堅硬如鐵。
他冇有伸手去接那支筆。而是後退一步,對著陳閣老,再次深深一揖。
“閣老厚愛,學生心領了。”
趙晏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但學生才疏學淺,唯知詩貴‘真情’,文貴‘載道’。”
“阿諛奉承之詞,非學生所能,亦非學生所願。”
“那李相國的功過,自有後人評說,無需學生這隻拙筆來粉飾。”
“學生寧願做那荒野中的頑石,也不願做那廟堂上的……應聲蟲。”
“望閣老……恕罪。”
說完這番話,趙晏依然保持著長揖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在賭。賭這位曾經的帝師,心中是否還存著那一絲……未滅的浩然正氣。
評議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良久。
一聲長長的歎息,從趙晏的頭頂傳來。
“哎……”
那歎息聲中,冇有憤怒,冇有失望,隻有一種……深深的欣慰,和一絲難以言說的蒼涼。
“起來吧。”
陳閣老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溫和。
趙晏直起身,抬頭看去。隻見這位老人眼中的淩厲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著自家後輩般的慈愛。
“好孩子。”
陳閣老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趙晏的肩膀。
“你……過關了。”
“過關?”趙晏一愣。
“那李相國……”陳閣老自嘲地笑了笑,“老夫與他政見不合,早已不相往來。方纔那番話,不過是老夫用來試你心性的‘誘餌’罷了。”
“才華易得,風骨難求。”
陳閣老看著趙晏,眼中滿是讚賞:
“在這名利場中,能守住本心,不為權勢所動,不為富貴所淫。這……纔是真正的‘大才’!”
“你剛纔若接了那支筆,今日這‘魁首’……你就真的冇份了。”
趙晏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背後的冷汗這才涔涔而下。
原來……這真是一場考驗。
“不過……”陳閣老話鋒一轉,神色又變得有些複雜,“你今日雖過了老夫這一關,但那張博士等人,卻不會善罷甘休。他們為了慕容家的麵子,定會從中作梗。”
“老夫雖為主考,但也不好獨斷專行,壞了書院的規矩。”陳閣老沉吟片刻,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既然他們想玩‘平衡’,那老夫……就給他們來個‘釜底抽薪’!”
他轉身走到案前,拿起趙晏那張寫著《從軍行》的詩稿。
“趙晏,你且回去等著。”
“今日這結果,老夫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
“是,學生告退。”
趙晏雖然不知道陳閣老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他相信這位老人的風骨。他再次行禮,轉身退出了評議堂。
看著趙晏離去的背影,陳閣老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他轉過身,看著那幅《江山萬裡圖》,目光變得深邃而悠遠。
“這大周的天下……終究是年輕人的。”
“但這潭死水,也確實該……攪一攪了。”
他拿起硃筆,在那張詩稿的空白處,並冇有寫下“魁首”二字。
而是揮毫潑墨,寫下了另外四個……足以震動整個南豐府文壇的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