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邊塞難題:絕唱與死局(下)

那是北疆的寒風,是漫天的飛雪,是戰鼓聲中,身邊的袍澤兄弟一個個倒下,鮮血染紅了黑土。

那是一場慘勝。

那一戰後,他獨自一人,提著酒壺,走在堆積如山的屍體旁,看著那輪血色的殘陽,心中湧動的,正是這種……看透生死的悲涼!視死如歸的豪邁!那是對戰爭最深刻的控訴,也是對軍人宿命最無奈的歎息!

“好……好詩……”陳閣老的聲音有些哽咽,他的眼眶再一次紅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震撼。

這首詩的意境,太高了!太深了!

它超越了所謂的“邊塞風光”,直接觸及了戰爭的“靈魂”!

這哪裡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能寫出來的?

這分明就是一個在死人堆裡打了滾、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活了一輩子的老兵,在酒醉之後,用血淚寫下的遺言啊!

“此詩……”陳閣老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激盪,“雖前兩句略顯奢靡,但這後兩句……足以封神!”他猛地抬頭,看向台下的慕容飛,目光複雜。

“此子雖有些浮誇,但這首詩……確實有大家風範。”

“念!”陳閣老一揮手,“讓所有人都聽聽!”

司儀官接過詩稿,也被那兩句詩震得愣了一下,隨即運足了丹田之氣,對著全場,高聲誦讀: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

“古來征戰……幾人回!!”

最後一句,餘音繞梁,久久不散。

整個廣場,在這一瞬間,陷入了絕對的靜止。

冇有掌聲,冇有叫好。所有人都被這首詩裡那種鋪天蓋地的悲壯感,給震傻了。

“古來征戰幾人回……”一名老教習喃喃自語,淚流滿麵,“是啊,幾人回啊……我的兒,當年若是冇去從軍……”

足足過了十幾息的時間。“嘩——!!!”排山倒海般的掌聲與喝彩聲,如同火山爆發一般,從廣場的各個角落噴湧而出!

“好詩!千古絕唱!”

“天啊!慕容公子竟然有此等胸襟!此等氣魄!”

“我服了!這次我是真的服了!這首詩一出,誰與爭鋒?!”

“這就是世家的底蘊嗎?這就是大家族的傳承嗎?我等寒門,果然是……拍馬難及啊!”

風向,瞬間逆轉!前兩輪趙晏積累的優勢,在這首足以“封神”的《涼州詞》麵前,顯得是那麼的單薄。

畢竟,趙晏寫的隻是“雨”和“家”,而慕容飛寫的……是“國”,是“命”,是“生死”!格局之上,高下立判!

慕容飛站在人群中央,聽著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看著眾人那崇拜敬畏的目光,他感覺自己彷彿飛昇成了神。

他那張俊美的臉上,此刻滿是扭曲的、病態的狂喜。他甚至故意冇去擦拭額角的汗水,好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嘔心瀝血”才得此佳句。

“趙晏!”慕容飛猛地轉過身,隔著重重人海,遙遙地指向了角落裡的那個身影。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刺耳:“你聽到了嗎?!”

“這就是我的詩!這就是我的‘邊塞’!”

“你不是能說會道嗎?你不是要跟我比‘格局’嗎?”

“來啊!!”

“你倒是寫啊!!!”

“我看你拿什麼來壓我這首‘古來征戰幾人回’!!!”

這一聲怒吼,帶著無儘的宣泄與挑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彙聚到了趙晏身上。但這一次,那些目光中不再有期待,隻有……同情,以及歎息。

完了。所有人都這麼想。

麵對這樣一首“神作”,彆說是個九歲孩子,就算是當今文壇的那些大儒來了,恐怕也隻能避其鋒芒,甘拜下風。這就是“絕殺”。

角落裡。陸文淵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他麵如死灰,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樣,癱軟在椅子上。

“輸了……這次是真的輸了……”他喃喃自語,聲音裡透著絕望。

“這種詩……非人力可為。慕容飛……他竟然真的有此等才華?難道老天真的如此不公,要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給這種人?”

周圍的寒門學子們也一個個垂頭喪氣。他們原本指望趙晏能帶著他們翻身,可現在,這座大山壓下來,連趙晏也要被壓碎了。

然而。在這鋪天蓋地的絕望與狂歡中。趙晏,卻依舊穩穩地坐著。

他的臉色,比剛纔還要平靜。但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卻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被極度冒犯的憤怒!

“《涼州詞》……”趙晏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那是盛唐的餘暉,是那個輝煌時代留給後人最寶貴的精神財富。而現在,這首承載著無數先烈英魂與曆史厚重感的詩篇,竟然被一個隻會爭風吃醋、依仗權勢、甚至連邊關風沙都冇吃過一口的紈絝子弟,拿來當作打擊異己、博取虛名的工具!

這不僅僅是抄襲。這是褻瀆!是對王翰,對盛唐,對整個華夏文明風骨的……褻瀆!

“好一個慕容飛。”趙晏慢慢地抬起頭。他的目光穿過人群,死死地釘在那個正在接受眾人吹捧、洋洋得意的身影上。那眼神,冷得像冰,烈得像火。

“你既然敢動這塊‘禁臠’……”

“你既然敢把先人的血淚,當成你炫耀的資本……”

“那就要做好……被‘反噬’的準備。”

趙晏的腦海中,並冇有因為這首“神作”而陷入空白。相反,他那顆博士的大腦,在極度的憤怒之後,迅速進入了絕對理性的分析模式。

他重新審視這首詩。

慕容飛為了顯擺,誦讀時前兩句語調輕浮,帶著一股子青樓楚館的脂粉氣;而後兩句,卻又極力裝出蒼涼感,甚至帶上了哭腔。

這導致整首詩的“氣口”是斷裂的。就像是一個穿著將軍鎧甲的戲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戲。

隻有形,冇有神!隻有辭藻,冇有風骨!

“這就是破綻。”趙晏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冰冷的、令人膽寒的弧度。

“你隻抄到了字,卻冇抄到……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