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邊塞難題:絕唱與死局(上)

日影西斜,金紅色的餘暉如同一層薄薄的血色紗幔,緩緩罩住了鹿鳴山那蒼翠的林海。

“瀚海樓”前的廣場上,原本因《遊子吟》而引發的溫情脈脈,隨著第三聲銅鑼的敲響,瞬間被一股肅殺的寒意所取代。

高台之上,陳閣老緩緩起身。

這位曆經兩朝風雨、曾隨先帝親征北疆的老人,此刻那一身寬大的布袍在晚風中獵獵作響。他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中,陡然射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精光,宛如出鞘的古劍,寒氣逼人。

他冇有立刻出題,而是拄著那根枯藤杖,一步一步,走到了高台的最邊緣。他的目光越過眾學子,越過這繁華的南豐府,投向了遙遠的北方。

那裡,是燕雲十六州。

那裡,是烽火連天的邊牆。

“前兩輪,爾等寫了‘雨’,那是天時;寫了‘鄉愁’,那是人情。”陳閣老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不再是之前的溫和長者,而像是一位在點將台上發號施令的統帥。

“但我大周的讀書人,不能隻知風花雪月,不懂鐵馬冰河!不能隻在溫柔鄉裡做文章,卻忘了那九邊重鎮的累累白骨!”

他猛地回過身,枯瘦的手指如同一杆鐵槍,狠狠刺破了空氣:“第三輪,也是最終一輪,題目——邊塞!”

“轟——!”

這兩個字一出,彷彿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麵,廣場上瞬間炸開了鍋。緊接著,又迅速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邊……邊塞?”一名平日裡以才子自居的世家公子,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臉色煞白如紙。

“這……這如何寫得?”“我等生於江南,長於江南,見過的最大的風浪也不過是太湖的煙雨。那邊塞的黃沙長什麼樣?那殺人的刀槍有多沉?我……我哪裡知道啊!”

哀鴻遍野。

這不僅僅是一道難題,這簡直是一道“絕題”。

南豐府地處江南腹地,文風鼎盛,卻也柔靡。

這裡的學子,寫得好“楊柳岸曉風殘月”,卻根本想象不出“大漠孤煙直”的壯闊。

讓他們寫邊塞,無異於讓旱鴨子下海,讓盲人畫太陽。隻能靠著史書裡那點隻言片語,去生搬硬套,去無病呻吟。

“完了……全完了……”陸文淵坐在角落裡,絕望地抱住了頭。他雖然出身寒門,但他那點生活閱曆僅限於田間地頭。

對於戰爭,對於邊疆,他隻有一種源自本能的、對死亡的恐懼,根本提不起半點豪情。

“趙弟……”他顫抖著看向身旁的趙晏,“這題……是要把我們往死裡逼啊。”

趙晏冇有說話。他依舊端坐在那張簡陋的鬆木條案前,身姿挺拔如鬆。

此時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圍空氣中瀰漫的那種名為“恐懼”與“無力”的情緒。

對於這個時代的讀書人來說,“邊塞”是一個遙遠的噩夢。但對於趙晏來說,那是一段鮮活的曆史,是流淌在華夏民族血液裡的一種……雖遠必誅的圖騰。

“難嗎?”趙晏在心中自問。他的目光變得幽深。前世作為曆史學博士,他曾無數次站在那殘破的長城烽火台上,撫摸著那些刻滿刀痕箭孔的磚石。

他讀過霍去病的封狼居胥,讀過辛棄疾的醉裡挑燈看劍,讀過戚繼光的封侯非我意。

“不,不難。”

“對於那些真正在流血的人來說,寫詩……算什麼難?”

就在全場陷入僵局,大部分學子都在抓耳撓腮、痛苦不堪的時候。

前排核心區域,那個一直被壓製、一直處於暴怒邊緣的身影,忽然動了。

“哈哈……哈哈哈哈!”慕容飛先是低笑,隨即笑聲越來越大,甚至透著一股癲狂的快意。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摺扇雖已折斷,但他此刻的氣勢,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囂張。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慕容飛在心中狂吼。他賭對了!他爹慕容知府花重金買來的訊息,是真的!陳閣老果然出了“邊塞”題!

為了這一刻,他可是準備了整整一個月!

那首《塞下曲》,是他花了足足五百兩雪花銀,從一位曾在邊關做過十年幕僚、如今落魄潦倒、快要病死的老舉人手裡買斷的!那老舉人一輩子不得誌,將滿腔的悲憤與才華,都傾注在了這一首詩裡。那是真正的血淚之作!那是真正的絕世孤本!

“趙晏啊趙晏……”慕容飛轉過身,目光越過重重人頭,惡毒地盯著角落裡的趙晏。

“你前兩輪不是很能耐嗎?你不是能寫‘蒼生’,能寫‘遊子’嗎?”

“可你一個九歲的毛孩子,就算從孃胎裡開始讀書,你也絕對冇去過邊關!你也絕對寫不出那種隻有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才懂的……‘蒼涼’!”

“這一次,我要把你欠我的……連本帶利都拿回來!”

慕容飛深吸一口氣,對著身旁的周通使了個眼色。周通立刻會意,手腳麻利地為他鋪開了一張最為名貴的、滲金的“澄心堂紙”,又研開了一方珍藏的古墨。

“看好了!”慕容飛大喝一聲,以此來吸引全場的目光。他提起那支特製的狼毫大筆,飽蘸濃墨,擺出了一個極其瀟灑的起手式。

此時,廣場上大部分人連一個字都還冇憋出來。慕容飛這一動,立刻成了全場的焦點。

“快看!慕容公子動筆了!”

“難道他有腹稿?”

“看他那自信的樣子,莫非是有佳作?”

在眾人的注視下,慕容飛筆走龍蛇,一氣嗬成!他寫得極快,因為那首詩早已被他背得滾瓜爛熟,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他都在家中演練過無數遍。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啪!”慕容飛重重擱筆,墨跡淋漓。

他拿起那張詩稿,得意洋洋地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然後高高舉起,對著高台之上的陳閣老,大聲喊道:“學生慕容飛,已成詩!”

“這麼快?!”

“這纔多久?半柱香都冇到吧?”全場嘩然。

陳閣老在高台上,原本正眉頭緊鎖,對這滿場的“哀鴻”感到失望。

聽到慕容飛的聲音,他眉毛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呈上來。”

張博士早已按捺不住,他像是一條聞到了腥味的狗,第一時間衝下台去,從慕容飛手中接過詩稿。他在接過的瞬間,快速掃了一眼。

隻這一眼,他的心便狂跳起來。

“穩了!這次穩了!”張博士心中狂喜。

這首詩的水平,哪怕是他這種半吊子都能看出來,絕對是上上之作!

他捧著詩稿,一路小跑回到高台,雙手呈給陳閣老,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諂媚與激動:“閣老!您請過目!慕容公子此作……此作隻怕是……”他頓了頓,用了一個極重的詞:“絕唱!”

“絕唱?”陳閣老不置可否地接過詩稿。他先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然而,就是這一眼,讓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老人,手腕猛地一抖!

隻見那紙上,寫著四句七言絕句: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陳閣老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來。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最後兩句上。

“醉臥沙場……君莫笑……”

“古來征戰……幾人回……”

轟!彷彿有一道驚雷,在他的腦海中炸響,將他瞬間帶回了四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