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唇槍舌劍(上)
自那日被青陽先生逐出“明倫堂”後,趙晏非但冇有如慕容飛等人所願那般,成為“內舍”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反而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寧靜”之中。
山長張敬玄那本親筆批註的《戰國策》,如同一道無形的“護身符”,讓所有風言風語都止於聽竹小院之外。
無人敢再公開非議一個能得山長“開小灶”的“異類”。
而趙晏與陸文淵的關係,也在這高壓的“月課”備戰氛圍中,迅速升溫。
這日清晨,陸文淵依舊在窗前,就著天光,以清水描石,練字不輟。
他雖已得了趙晏那方“青雲墨”,卻依舊珍若性命,非到正式模擬月課之時,絕不肯多用一分一毫。
“陸兄,何必如此節省。”趙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文淵回頭,隻見趙晏正捧著一個嶄新的、小巧的梨花木盒,走了過來。
木盒打開,一股比昨日更加清冽、沉穩的鬆煙與桐油混合的香氣,瞬間溢滿了整間齋舍。
盒內,是五錠小巧玲瓏、通體烏黑髮亮的新墨。
這正是姐姐趙靈隨家書一同寄來的,用“桐油新法”所製的、最新一批“青雲墨”。
“這……”陸文淵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隻是聞這香氣,便知這批墨,比趙晏昨日給他的那一塊,品相更要勝出三分!
“家姐來信,言及‘青雲坊’近況,隨信附上幾塊新墨,讓我在書院打點師友。”趙晏將木盒推了過去,神色平靜。
“趙弟,這……這萬萬使不得!”陸文淵慌忙擺手,臉漲得通紅。
他昨日受墨,已是感念趙晏“結盟”之情。
今日再受,這墨便重如千鈞,成了“施捨”,是他那清寒的傲骨無論如何也受不起的。
“趙弟,你我既是同舍,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此物太過貴重,我……”
“陸兄。”趙晏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你我如今,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晨霧籠罩的“內舍”院落,眼神冰冷:“慕容飛的為人,你比我清楚。三日後的月課,他絕不會讓我們好過。他針對的,不止是我這個‘關係戶’,還有你這個‘書呆子’。”
趙晏的手,按在了那盒墨上。
“你我二人,皆是‘寒門’。在這內舍,我們唯一的武器,就是筆。”
“你的筆法,遠勝於我。但你的墨,卻處處掣肘。我昨日觀你臨帖,你那支禿筆,配上劣墨,寫出的字,‘形’有餘,而‘神’不足。”
趙晏拿起一錠新墨,塞進了陸文淵那隻因常年握筆而佈滿薄繭的手中。
“這不是‘贈禮’。”趙晏一字一頓,直視著他的眼睛:“這是‘軍械’。”
“是‘盟友’之間,該有的‘兵甲互助’。”
“三日之後,月課之上,我需要陸兄你這支最鋒利的‘筆’,用這方最精良的‘墨’,在考捲上……殺出一條血路。”
“我需要你,與我一同,拿下‘甲等’,讓慕容飛他們看看——”
“我‘寒門’子弟,非但不是‘末等’,更是……這‘內舍’當之無愧的‘頭名’!”
“軍械”……“兵甲互助”……“頭名”!
這番話,如同滾油潑入烈火,瞬間點燃了陸文淵心中那股壓抑已久的鬱氣與傲氣!
他看著手中這方沉甸甸、散發著清香的墨錠,又看了看趙晏那雙清亮、篤定、不帶半分“施捨”之意的眼睛。
陸文淵那顆孤傲自卑的心,在這一刻,徹底被“點透”了。
他不再推辭,而是緩緩地、重重地,攥緊了那方墨。
“好!”他重重地點頭,那雙木訥的眼中,第一次爆發出真正的、淩厲的戰意!
“趙弟,大恩不言謝。”
“三日後,明倫堂上,你我二人……並肩一戰!”
“內舍”之中,冇有秘密。
山長親傳弟子趙晏,入學第一日便被青陽先生逐出課堂,此事早已傳為笑談。
而他非但不知收斂,反而公然將“商賈”之物帶入齋舍,贈予“寒門”陸文淵,此事,更是坐實了他“關係戶”與“市儈”的本性。
這一日,午後。
“修業齋”內,學子們各自溫書。
趙晏與陸文淵並坐一桌。
陸文淵正在攻克《春秋》疑難,而趙晏,則在翻閱那本山長親賜的《戰國策》。
兩人雖在苦讀,但他們桌上那方“青雲墨”,和陸文淵筆下那烏黑髮亮、墨韻流淌的字跡,卻如同一根刺,紮在了某些人的眼中。
“吱呀——”
齋舍的門被推開。
慕容飛領著他那群跟班,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冇有像往常一樣去尋自己的座位,而是徑直走到了趙晏與陸文淵的桌前。
“啪。”
他手中那柄描金摺扇,重重地敲在了桌案上,震得硯台裡的墨汁都蕩起了漣漪。
“修業齋”內,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彙聚了過來。
“我當是什麼奇景。”慕容飛看也冇看趙晏,他隻是居高臨下地,盯著陸文淵那張漲紅的臉,和他筆下那篇墨跡未乾的文章。
他用扇骨,輕蔑地在那張雪浪紙上點了點。
“陸文淵,長進了啊。”他拖長了語調,滿是譏諷:“幾日不見,連筆墨都換成‘貢品’了?怎麼,清水的滋味不好,還是……你這‘寒門’的膝蓋,終於學會了‘跪’?”
“慕容飛!”陸文淵猛地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你……你休要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慕容飛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猛地一轉頭,將扇子指向了那個從頭到尾,連眼皮都冇抬一下的趙晏。
“趙晏!”
“你當這‘白鹿書院’是什麼地方?!”慕容飛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正義”的凜然:“這裡是‘聖人’腳下,是‘文脈’所在!是天下最‘清貴’的學府!”
“你一個‘商賈之子’,不思‘洗心革麵’,竟敢將你家那套銅臭之物,帶入‘修業齋’!”
他指著那方“青雲墨”,聲色俱厲:“你這是在拉攏同窗嗎?!”
“你這是在‘結黨營私’!”
“你這是在用你那肮臟的‘銅臭’,玷汙我‘白鹿書院’的百年清譽!!”
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修業齋”內,不少原本中立的學子,也紛紛皺起了眉頭。
在“萬般皆下品”的時代,“商賈”二字,就是原罪。
陸文淵氣得渾身發抖,卻不知如何辯駁。
慕容飛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將趙晏,徹底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