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唇槍舌劍(下)
“慕容兄。”就在慕容飛誌得意滿,享受著“審判”快感的時候,那個一直低頭看書的孩童,終於開口了。
趙晏緩緩地,合上了手中的《戰國策》。
他抬起頭,那雙九歲的眸子,平靜地迎向了慕容飛那雙噴火的丹鳳眼。
“慕容兄,方纔所言,學生有兩處不解。”
“哦?”慕容飛冷笑,“你這‘關係戶’,有何不解?”
“其一。”趙晏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慕容兄言,我以‘銅臭’玷汙書院。然學生不解——”
趙晏的目光,緩緩掃過慕容飛那身用銀線滾邊的華美錦袍,掃過他腰間那塊價值不菲的龍紋玉佩,最後,落在他手中那柄描金的紫檀木扇骨上。
“慕容兄身上這件‘蘇繡’錦袍,非‘商賈’販運,莫非是自家織就?”
“腰間這塊‘和闐’美玉,非‘商賈’雕琢,莫非是天生如此?”
“手中這柄‘紫檀’扇骨,非‘商賈’打磨,莫非是後山所生?”
趙晏的聲音,陡然一冷:“慕容兄,你我皆食五穀,穿絲麻。你我所用之筆、所讀之書、所穿之衣,皆為‘商賈’所出!”
“你既如此鄙夷‘銅臭’,為何不效仿古人,‘披髮入山,茹毛飲血’?”
“你一邊享受著‘商賈’帶來的便利,一邊又痛斥‘商賈’帶來的銅臭——”
趙晏微微一笑,吐出了最誅心的四個字:“不覺得虛偽嗎?”
“你——!!”慕容飛的臉,“刷”一下,漲成了豬肝色!
他……他竟敢罵我“虛偽”?!
“修業齋”內,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還附和慕容飛的世家子弟,此刻也都麵麵相覷,不敢做聲——因為趙晏罵的,是他們“所有人”!
“豎子!伶牙俐齒!”慕容飛氣得渾身發抖,“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我等用度,皆是‘取之有道’!豈同你這‘蠅營狗苟’的市儈行徑!”
“其二。”趙晏彷彿冇聽見他的咆哮,平靜地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慕容兄言,我‘結黨營私’。”
“然學生更是不解。”趙晏站起身,那瘦小的身影,在慕容飛高大的陰影下,卻顯得異常挺拔。
“《禮記》有雲:‘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
“我觀陸兄,學問紮實,筆法精湛。我以‘好墨’贈好友,以‘利器’配良才,你我二人,切磋學問,共勉上進,此乃君子之交。”
趙晏的目光,緩緩掃過慕容飛,和他身後那群噤若寒蟬的跟班。
“反觀慕容兄。”
“呼朋引伴,堵門尋釁。非議同窗,黨同伐異。”
“學生敢問——”趙晏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到底誰,在‘結黨營私’?!”
“到底誰,在‘玷汙’這書院的百年清譽?!”
“你……我……”慕容飛被這接二連三的“大帽子”扣得眼冒金星!
他發現,他引以為傲的“大義”,在眼前這個九歲孩童冰冷的“邏輯”麵前,竟是……不堪一擊!
“夠了!”慕容飛惱羞成怒,他“啪”地一聲,將摺扇重重砸在桌上,打翻了陸文淵的硯台,墨汁四濺!
“趙晏!!”他指著趙晏的鼻子,發出了最後的、氣急敗壞的嘶吼:“休要逞口舌之利!!”
“你以為,你牙尖嘴利,就能贏了嗎?!”
“我告訴你!月課的考卷,可不是用‘嘴’寫的!!”
“明日!明日月課放榜!我倒要看看!”
“你這個被青陽先生逐出課堂的‘異端’,你這個滿身‘銅臭’的‘關係戶’!”
“你的考卷,能得一個什麼樣的‘批語’!!”
“我們……走著瞧!!”
慕容飛再也不敢多待片刻,他怕自己再待下去,會被這小子的“歪理”活活氣死!
他猛地一甩袖子,帶著他那群同樣灰頭土臉的跟班,狼狽地、落荒而逃!
“修業齋”內,再次恢複了安靜。
但這一次,所有學子的目光,都變了。
他們看著那個平靜地、默默收拾著桌上狼藉的九歲孩童,眼中……再無輕蔑,隻剩下了震驚與敬畏。
陸文淵看著那灘被打翻的、珍貴的“青雲墨”,心疼得直哆嗦。
“趙弟……這……這……”
“無妨。”趙晏平靜地將那本被墨汁濺到的《戰國策》擦拭乾淨。
他看著慕容飛離去的方向,眼神幽深。
“他說的對。”
“口舌之利,是‘虛’的。”
“考捲上的‘批語’,纔是‘實’的。”
他重新坐下,打開了那封被姐姐的擔憂浸透的家書。
“文寶齋……”趙晏喃喃自語。
他提筆,開始給姐姐回信。
“姐,‘文寶齋’之事,我已儘知。仿品之亂,不在其價,而在其名。我等需行‘陽謀’,而非‘商戰’。”
他筆鋒一轉,那股在“明倫堂”上被壓抑的鋒芒,再次顯現:“姐,即刻籌備三事:”
“其一,聯絡錢伯,以‘青雲坊’與‘文古齋’之名,聯名上書,呈請李夫子。就說,為正‘清河文風’,請山長為‘青雲墨’與‘墨箋’,親筆題寫‘防偽’標識。此事,山長必允。”
“其二,以‘案首’趙晏之名,釋出《告清河學子書》。言明,凡持‘文寶齋’仿品者,皆‘自甘墮落’,與‘孫秀才’同流。此為‘誅心’。”
“其三,推出‘限量’。凡持‘清河縣學學籍者,憑引購買‘青雲墨’,一律……半價。”
陸文淵在旁邊看著,倒吸了一口涼氣。
第一條,是借“官威”,打“防偽”!
第二條,是借“名聲”,打“心理”!
第三條,是借“實利”,打“壟斷”!
三策並舉,那“文寶齋”……必死無疑!
趙晏緩緩合上了信。
他知道,無論是書院裡的慕容飛,還是清河縣的“文寶齋”,本質都是一樣的。
都是在用“規則之外”的手段,攻擊他的“軟肋”。
他看著窗外。
“月課……”他平靜地自語。
“我不僅要‘甲等’。”
“我還要,讓山長和青陽先生,親口承認——”
“我這‘商賈之子’的‘銅臭’,纔是能‘經世致用’的……‘真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