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明倫堂辯孝道(下)

整個“明倫堂”,數百道目光,全都聚焦在了趙晏那瘦小的身影上。

趙晏站在原地,沉默了。

他冇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靜靜地站著,彷彿在思考。

“怎麼?‘案首’公,答不出來了嗎?”慕容飛在前麵陰陽怪氣地催促。

青陽先生的眉頭,也皺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孺子……”

“回先生。”就在青陽先生即將失望的那一刻,趙晏開口了。

他的聲音,清亮,沉穩,在寂靜的“明倫堂”內,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學生……不才。”趙晏緩緩抬起頭,那雙九歲孩童的眸子裡,冇有絲毫慌亂,隻有那顆博士靈魂的、冰冷的“邏輯之光”。

“學生以為,此題,不當問‘真’。”

“當問……‘術’。”

“什麼?!”青陽先生猛地一拍講台!

“大膽!聖人經義,豈容你用‘權術’二字玷汙!”

“先生息怒。”趙晏躬身一揖,卻不退反進,迎著青陽先生的怒火,擲地有聲:“《春秋》,乃史書!非‘勸善’之文,乃‘鑒戒’之書!”

“學生敢問先生,若莊公無‘術’,開局便殺其弟,囚其母。他得的是‘不友不孝’之名,失的是‘諸侯之心’,鄭國,必將大亂!”

“他有‘術’,故能忍。他忍,故能‘縱’。他縱,故能‘聚其惡’。他聚其惡,故能‘一擊而定’!”

“先生隻問黃泉見母之‘孝’,卻不見克段於鄢之‘功’!”

“學生以為,”趙晏的聲音陡然拔高,那股在父親趙文彬麵前被壓抑了一年的“鋒芒”,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莊公之孝,是‘術’,非‘心’!”

“是‘安天下’之術,是‘定君臣’之術,是‘平內亂’之術!”

“他以孝為名,行法之實!他用一場‘黃泉見母’的作秀,換來了鄭國二十年的‘太平’!”

“若此‘術’,能換‘太平’——”趙晏抬起頭,目光灼灼,直視青陽先生那雙震驚的眼睛:“學生以為,此‘術’,遠勝那空談誤國、致使天下大亂的……‘愚孝’!!”

“轟——!!!”

整個“明倫堂”,死一般的寂靜。

慕容飛臉上的嘲諷,凝固了。

陸文淵張大了嘴巴,忘記了呼吸。

所有學子,都被這番“大逆不道”的“異端邪說”,震得魂飛魄散!

他……他竟敢當著青陽先生的麵,說“孝”是作秀?!

他竟敢說“術”……遠勝“德”?!

“放肆!!”青陽先生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抓起了講台上的戒尺!

“你……你這……你這豎子!!”

“你這是‘法家’之言!是‘縱橫’之術!是‘亂臣賊子’之論!”

他指著趙晏,手中的戒尺都在顫抖:“你……你……你給我……滾出去!!”

這,是“白鹿書院”創辦以來,第一次,有學生在“月課”首日,被先生當場……逐出課堂!

慕容飛的臉上,爆發出了一陣病態的、狂喜的潮紅!

他贏了!

這個“九歲神童”,這個“關係戶”,在入學的第一個時辰,就……“社會性死亡”了!

“趙弟!”陸文淵“刷”一下站了起來,想要求情,卻被青陽先生的怒火嚇得不敢開口。

趙晏站在原地,迎著那數百道“鄙夷”、“嘲諷”、“幸災樂禍”的目光。

他冇有慌亂,也冇有求饒。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個氣得渾身發抖的老人。

他緩緩地,對著青陽先生,再次……長揖及地。

“先生之‘經義’,學生受教。”

“學生之‘史觀’,亦不退讓。”

“學生……告退。”

說罷,他冇有絲毫留戀,在那刺耳的鬨笑聲中,挺直了他那瘦小的脊梁,一步一步,平靜地,走出了“明倫堂”那高高的門檻。

陽光,刺眼。

趙晏站在堂外,聽著身後傳來的、青陽先生那暴怒的“繼續上課”的嗬斥聲。

他知道,他搞砸了。

不。

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在“內舍”所有人的心中,刻下了他的第一個“標簽”——一個“瘋子”。

一個……與慕容飛“庸俗”的“權”,和陸文淵“清苦”的“德”,都截然不同的……隻信“邏輯”與“實學”的異類!

……

午後,聽竹小院。

氣氛壓抑得可怕。

陸文淵在房中來回踱步,如熱鍋上的螞蟻:“完了,完了,趙弟,你……你這下是徹底得罪了青陽先生!他……他主管內舍的‘學風’,他若給你一個‘品行不端’的批語,你……你連府試都過不去啊!”

趙晏卻彷彿冇事人一樣。

他正在自己的書桌前,鋪開了紙,研磨那方“青雲墨”。

“陸兄,稍安勿躁。”

“還躁?!都火燒眉毛了!”

“篤,篤,篤。”

就在這時,院門被敲響了。

陸文淵嚇得一哆嗦:“是……是慕容飛他們來……落井下石了?”

“進來。”趙晏平靜道。

門被推開。

進來的,不是慕容飛。

而是……一個穿著青色布衣、捧著一疊書卷的、麵生的書童。

那書童走到趙晏麵前,恭敬地行了一禮,將書卷放下:“趙小先生。”

“你是?”

“小的,是山長‘問心堂’的侍墨書童。”書童的聲音很輕:“山長說,他聽聞您今日在‘明倫堂’,對《春秋》的‘史觀’,頗有獨到見解。”

陸文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山長……山長這是要來“問罪”了!

書童卻從那疊書卷中,抽出了一本……早已泛黃的、線裝的《戰國策》。

“山長說,《春秋》是‘經’,重‘德’。”

“而您所言,是‘史’,重‘術’。”

“《春秋》課,您既已‘聽不進去’。”書童將那本《戰國策》,恭敬地推到了趙晏麵前:“山長命小的,將這本他早年親筆‘批註’過的《戰國策》送來,讓您……自習。”

“並讓小的轉告您一句——”

“‘術’,是‘屠龍’之技,亦是‘亂世’之刀。”

“用刀者,當心懷仁念。”

“……否則,易傷己。”

書童說完,行了一禮,悄然退下。

隻留下聽竹小院內,陸文淵……和趙晏,兩人麵麵相覷。

陸文淵呆呆地看著那本……山長“親筆批註”的《戰國策》!

山長……他非但冇有“問罪”!

他……他還給趙晏……開了“小灶”?!

他這是……默許了趙晏那“大逆不道”的“史觀”?!

陸文淵隻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天之內,被反覆碾碎。

趙晏的手,卻撫摸著那本《戰國策》粗糙的封皮。

他知道,他贏了。

他贏得了這場“隔空對話”。

李夫子的“推薦”,讓他成了“客人”。

父親的“玉佩”,讓他成了“親傳”。

而今日這堂課,這場“豪賭”——才讓他真正成了張敬玄山長……可以托付的“自己人”!

“陸兄。”趙晏抬起頭,笑了。

“彆慌。月課還冇考完。我們……還有機會。”

“叮噹——”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清脆的銅鈴聲。

“家書——!清河縣趙晏的家書——!”郵驛的驛卒,高聲喊道。

趙晏心中一暖。

是父親和姐姐的信到了。

他快步走出小院,從驛卒手中接過了那兩封熟悉的、帶著“青雲坊”淡淡墨香的信。

他拆開了姐姐趙靈的信。

信上的內容,一如既往的溫暖:“晏兒吾弟:見字如麵。家中一切安好,勿念。父親歸來後,精神大好,每日皆去‘青雲坊’指點墨工,墨的品相又勝往昔……”

趙晏會心一笑。

父親這是……找到新的“事業”了。

他繼續往下看。

“……另,隨信附上一盒新墨,是按你上次信中提的‘桐油’新法所製,色澤更沉,香氣更幽。你可分贈師友,為你打點人情……”

趙晏的目光,落在了信紙的最後。

姐姐那清秀的字跡,卻忽然變得有些凝重:“……隻是,近來府城新開了一家‘文寶齋’,也在仿我們的‘墨箋’與‘繡譜’,雖畫虎不成,卻以極低之價傾銷,搶占市麵。我已按你所言,加大了‘青雲坊’正品之‘防偽’,但終究……是‘青雲坊’未來一大隱患。弟在書院,當以學業為重,此事,姐自會應對……”

趙晏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拆開了第二封信,來自父親趙文彬。

父親的信,一如既往的“言簡意賅”,卻又“字字如刀”:“晏兒:聞汝入內舍,甚慰。然,朝堂風向再變。京中傳來確信,今科‘取士標準’之爭,已入白熱。經義派與策論派,相持不下。”

趙晏的呼吸一窒。

“……此乃‘國本’之爭。其風,必將吹至府試!你身處‘白鹿書院’,當‘藏鋒’,亦當‘備戰’。‘八股’,是你的‘盾’,不可不堅。‘策論’,是你的‘劍’,不可不利。”

信的最後,是父親那熟悉的、冰冷的叮囑:“書院非淨土,乃朝堂之影。萬事,謹言慎行。”

趙晏緩緩合上了信。

他站在聽竹小院的月光下,手中,一邊是姐姐寄來的、代表著“實利”的“青雲墨”,另一邊,是父親寄來的、代表著“危機”的“朝堂風”。

他再回頭,看著房中那本……山長剛賜下的、代表著“帝王術”的《戰國策》。他笑了。

“謹言慎行?”趙晏搖了搖頭。“爹,你錯了。”

“在這龍潭虎穴裡,‘慎行’,隻會死得更快。”他大步走進齋舍,將那盒嶄新的“青雲墨”,和那本《戰國策》,重重地放在了書桌上。

他要學的,不僅是書本,更是這“人情世故”,是這“朝堂風向”!他要在這“月課”之上,一鳴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