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初入“內舍”(下)

慕容飛一腳踏入房中,看都冇看趙晏和孫知客,徑直走到了陸文淵麵前。

他用那柄名貴的扇骨,“啪”地一聲,敲在了陸文淵剛剛抄寫了一半的書稿上,墨汁瞬間濺開。

“陸文淵,”慕容飛的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慵懶,“我當是什麼大事,山長竟把你這聽竹院的另一半給開了。原來……是給你找了個新室友?”

他身後的幾個跟班鬨堂大笑。

“慕容公子……”陸文淵敢怒不敢言,隻是本能地想去搶救自己的書稿。

“彆急啊,書呆子。”慕容飛笑著按住了書稿,他這才“彷彿”剛看到屋裡還有彆人。

他緩緩轉過頭,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站在桌案旁,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的“九歲孩童”趙晏身上時……

慕容飛那張俊美的臉,先是“震驚”,隨即,是“荒謬”,最後,化作了毫不掩飾的、冰冷的嘲色!

“哈……”他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孫知客,你莫不是在跟我開玩笑?”

“這……這是……”他用扇子,隔著老遠,嫌惡地指了指趙晏。

“這……這就是那個……傳得沸沸揚揚的,清河縣的‘九歲案首’?”

“這……就是山長他老人家‘力排眾議’,親收的‘入室弟子’?!”

孫知客早已嚇得麵無人色,結結巴巴:“慕容……慕容公子……這……這確是山長親令……”

“嗬。”慕容飛冷笑一聲。

他走到陸文淵麵前,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文淵,我本以為,你一個‘泥腿子’出身,能靠著‘死讀書’考進內舍,已是祖墳冒青煙。”

“冇想到啊……”

他猛地一轉頭,扇子“啪”地一聲,指向了趙晏!

“山長,竟然給你找了個‘拖油瓶’!”

他走向趙晏,十六歲的身高,帶來了巨大的壓迫感。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趙晏,那雙丹鳳眼裡,滿是鄙夷:

“我不管你是‘九歲案首’,還是‘九十歲’案首。”

“我不管你,是靠你爹的‘人情’,還是靠誰的‘眼淚’,混進來的。”

慕容飛俯下身,將臉湊近趙晏,聲音冰冷如鐵:

“聽著,孩子。”

“我,叫慕容飛。我爹,是南豐府知府,慕容珣。這‘白鹿書院’,這‘內舍’,是‘我’的地盤。”

“這裡,是‘學者’待的地方。”

他用扇骨,輕蔑地、一下一下,點著趙晏瘦弱的肩膀:

“不是……‘吃奶娃娃’,靠人情玩過家家的地方!”

“噗……”他身後的跟班們,再次發出了刺耳的嘲笑。

慕容飛直起身,彷彿碰了什麼臟東西一般,用手帕擦了擦扇骨。

“陸文淵,”他最後瞥了一眼那滿臉漲紅的室友,“跟這種關係戶住在一起,隻會拉低你的檔次。你好自為之。”

說罷,他“嘩”地一聲合上摺扇,大笑著,帶著他那群跟班,揚長而去。

房門大開,院外的冷風,倒灌而入。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孫知客早已嚇得不知溜到哪裡去了。

陸文淵站在原地,拳頭攥得死緊,身體因為極度的羞辱而微微顫抖。

他默默地,蹲下身,開始收拾被慕容飛踢亂的書籍。

趙晏神色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冇有去安慰陸文淵。

他隻是,也蹲下了身,幫他撿起了那本……被墨汁玷汙了的《大周律疏義》。

“他們,似乎很不喜歡我們。”趙晏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陸文淵撿書的手一頓,他冇有抬頭,隻是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他們……不喜歡任何‘寒門’。”

“哦。”

趙晏點了點頭。

他冇有再說話,而是低頭,看向了自己手中那本,陸文淵正在抄錄的、更深奧的參考書——《資治通鑒》。

陸文淵……竟然在看這個。

趙晏那顆“曆史學博士”的靈魂,在這一刻,終於甦醒了。

他隨意地翻開一頁,正是“淝水之戰”的章節。

“他錯了。”趙晏忽然開口。

陸文淵猛地抬頭,滿眼困惑:“……誰?”

“慕容飛?”

“不。”

趙晏指著那本《資治通鑒》上,陸文淵剛剛抄錄的、前朝大儒的“批註”,淡淡地說道:

“是司馬光。”

“他這篇《淝水之戰》的‘戰後評’,錯了。”

陸文淵的瞳孔,猛地收縮!他……他在說什麼?!

“司馬光在批註裡說,前秦之敗,在於‘君臣失德,驕兵必敗’。”

趙晏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學術”權威:

“他錯了。”

“苻堅之敗,非敗於‘德’,而敗於‘術’。”

“其一,他高估了‘王道’(德政)對‘五胡’的統攝力,導致軍心不一。”

“其二,也是最致命的——”

趙晏的指尖,點在了地圖上:

“他忽視了後勤。八十萬大軍,號稱‘投鞭斷流’,然糧草線綿延千裡,前鋒已至淝水,後軍尚在千裡之外。他敗於‘補給線崩潰’,而非‘謝安之能’。”

“司馬光……終究是‘史官’,非‘將才’。此論,過虛。”

……

陸文淵……徹底石化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九歲的孩童。

他……他在“批”司馬光?!

而且,他“批”的……竟然……

竟然句句在理!

陸文淵那顆隻懂“死讀書”的大腦,在這一刻,彷彿被一道驚雷劈開了!

他看著趙晏那雙平靜的、深不見底的眼睛。

趙晏合上了書,遞還給他。

“陸兄。”

趙晏平靜地開口:

“慕容飛……似乎很看不起我們。”

“我們兩個‘寒門’,往後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好過。”

“你我,當‘同舍’。”趙晏加重了“同舍”二字。

“應當……多親近親近。”

陸文淵呆呆地接過那本《資治通鑒》,又看了看趙晏那張稚嫩、卻又無比“老辣”的臉。

他終於明白,山長為什麼……會收一個“九歲”的孩童,做“入室弟子”了。

陸文淵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