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書院新象(上)

晨曦微露,淡金色的光芒穿過聽竹小院那茂密的竹林,在窗紙上投下斑駁陸離的疏影。

趙晏很早就醒了。

穿越而來,這是他睡得最安穩,卻也最奢侈的一晚。

身下的床鋪是嶄新的細棉被褥,鬆軟、溫暖,帶著陽光和皂角的清香,與清河縣家中那張硬邦邦的、需要和父親趙文彬擠在一起的木板床恍如隔世。

這裡是“白鹿書院”的“內舍”,是整個南豐府所有學子夢寐以求的最高學府。

然而,當趙晏的目光掃過這間雅緻的齋舍時,一股無形的割裂感便撲麵而來。

這間號稱“隻住兩人”的聽竹小院,被一道無形的線劃開了。

他這邊,是嶄新的被褥,是孫知客昨日殷勤送來的全套筆墨紙硯,甚至還有一個小巧的黃銅暖爐,處處透著“恩寵”與“特殊”。

而另一側……趙晏的室友,那個被慕容飛譏諷為“書呆子”的陸文淵,早已起身。

他冇有點燈,更冇有燒炭。

少年正藉著窗外那點微弱的天光,站在一張磨得發亮的舊書桌前。

他手中握著一支半禿的毛筆,神情專注,手腕平穩,正在一塊青灰色的石板上,一筆一劃地臨帖。

他蘸的不是墨,是清水。

筆鋒過處,水痕在石板上顯現出烏黑的字跡,但轉瞬即逝,隻留下淡淡的濕痕。

這是最清苦的“寒門”學子才懂的練字之法——“清水描石”。

省墨,省紙,更省錢。

陸文淵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甚至在手肘處都有些起毛的灰色布衫,與“內舍”那些身著錦緞的世家子弟格格不入。

他彷彿冇有察覺到趙晏的醒來,整個人都沉浸在那即將消失的字跡中,專注、清苦,又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韌。

“陸兄,早。”趙晏平靜地開口,打破了這份寂靜。

陸文淵的肩膀猛地一顫,彷彿受驚的鹿,手中的筆險些滑落。

他慌忙回身,那張清瘦、蒼白卻五官端正的臉上,滿是侷促。

“趙……趙晏。”他昨日被趙晏那番“批司馬光”的言論徹底鎮住,此刻麵對這個九歲的“神童”,竟有些不知所措,“你……你醒了。”

“嗯。”趙晏冇有多言,他能感到對方的疏離,那不是敵意,而是一種長久貧寒所帶來的自卑與戒備。

趙晏冇有強行搭話,他隻是走到自己的書桌前,開始整理行囊。

他將姐姐趙靈為他準備的“作戰係統”——那隻精緻的考籃,放在了桌角。

然後,他取出了自己的硯台,和那方在清河縣引發了“血案”,又被山長李夫子親筆正名的……“青雲墨”。

他冇有急著研磨,隻是打開了墨盒。

一瞬間,一股清冽、幽深,混雜著鬆煙與淡淡藥草芬芳的氣息,如同有生命一般,嫋嫋升起,瞬間充盈了這間小小的齋舍,壓倒了清晨的寒氣。

“簌……”陸文淵那邊臨帖的筆,停住了。

他那隻握筆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是個真正的讀書人,一個將“書”與“墨”視為生命的人。

他這輩子,何曾聞過如此清雅、如此醇厚的墨香?

他猛地回頭,目光死死地“釘”在了趙晏手中那方通體烏黑、泛著內斂光澤的墨錠上。

“這……這是……”陸文淵的聲音有些發乾。

“家姐的‘青雲坊’所製,清河縣的一點土產,見笑了。”趙晏的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一塊普通的石頭。

他取過銅壺,往硯台中滴入幾滴清水,拿起墨錠,開始緩緩研磨。

“簌……簌……簌……”那細密、油潤、如春蠶食葉般的輕響,在清晨的齋舍裡響起。

墨香愈發濃鬱,鑽入陸文淵的鼻腔,讓他那顆被“清水描石”壓抑了太久的“文心”,瞬間躁動了起來。

陸文淵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那在硯台中化開的、色純如漆的墨汁,眼中滿是渴望。

“陸兄。”趙晏冇有回頭,隻是將那方墨錠,連同一張乾淨的雪浪紙,輕輕推到了書桌中央。

“既是同舍,當有‘見麵禮’。陸兄若不嫌棄,不如……試試這墨?”

陸文淵的臉“刷”一下全紅了。

他那雙因為常年抄書而佈滿薄繭的手,緊緊地攥著那支半禿的毛筆,指節都已發白。

他太想了!

可他更知道,這方墨,就是慕容飛口中那個“關係戶”的“關係”!

他若是接了,豈不也成了……

“慕容飛之流,非我輩中人。”趙晏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聲音依舊平靜,“他有他的‘錦繡’大道,我們有我們的‘寒門’獨木。”

“陸兄,這墨,不是‘施捨’,是‘結盟’。”

“結盟”二字,如同一道驚雷,劈在了陸文淵的心上!

他猛地抬頭,對上了趙晏那雙深不見底的、平靜的眼睛。

他看到了那雙眼睛裡的“平等”,和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老辣”。

陸文淵不再猶豫。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對著趙晏,鄭重地長揖及地:“如此……多謝趙弟。”

他冇有客氣,鋪開那張雪浪紙,換上了自己最好的那支筆,飽蘸濃墨。

筆鋒落下的瞬間,一股淋漓酣暢的快感,從筆尖傳遍全身!

墨色純正,入紙三分,不滯不澀,鬆香清心!

“好墨!”陸文淵忍不住大喝一聲!

他寫得興起,胸中那股長久以來被慕容飛等人壓製的鬱氣,彷彿也隨著筆鋒一掃而空!

他寫罷,放下筆,看著趙晏,那雙原本木訥的眼睛裡,第一次爆發出真正的光彩:“趙弟,你這墨……有‘風骨’!”

“風骨,是人給的。”趙晏微微一笑,“若無山長題字,它便是‘邪墨’。若無陸兄的筆,它也不過是塊‘黑炭’。”

他將那方墨錠,推了過去:“陸兄,這方墨,便留你我共用。如你我所言,在這‘內舍’,我們……當多親近親近。”

陸文淵的心,徹底熱了。

他重重地點頭:“好!趙弟,你初來乍到,書院規矩繁多。今日,我便帶你,好好看一看這‘白鹿書院’!”

這,是“寒門”與“關係戶”的第一次結盟,堅實,且悄無聲息。

陸文淵,是一個比孫知客好一百倍的嚮導。

他雖出身貧寒,不善交際,但對書院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懷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熱愛。

“趙弟,你看。”兩人走在青石板路上,陸文淵指著前方那座氣勢恢宏、飛簷鬥拱的巨大殿堂。

“那便是‘明倫堂’,書院的主講堂。山長與諸位博士,每月初一、十五,會在此‘開大課’,講解經義。能入此堂者,皆為內舍弟子。”

陸文淵的眼中帶著一絲嚮往:“堂內席位,亦有規矩。前三排,非世家子弟不得入座。我等寒門,隻能在後排……或是偏廳。”

趙晏點了點頭。

這是意料之中的“階級”。

“而那裡,”陸文淵又指向不遠處一座三層高的古樸閣樓,那閣樓被茂密的古柏環繞,隻露出一個深青色的飛簷,“那便是我‘白鹿書院’的根本——‘瀚海樓’。”

提到“瀚海樓”,陸文淵那張蒼白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病態的紅暈,那是“書癡”的狂熱。

“瀚海樓,藏書十萬卷!甲冠南豐!一樓二樓,憑‘內舍’腰牌皆可入內。但三樓……”他壓低了聲音,“三樓藏著的,皆是‘孤本’、‘善本’,甚至有前朝大儒的手稿!非山長親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趙晏的目光,也熱了起來。

十萬卷藏書!這對於他這個“曆史學博士”來說,簡直是世間最誘人的寶藏!

“至於那裡,”陸文淵又指向一處水榭旁的八角亭,“是‘論辯亭’。每月一次,學子可在此自由辯經。這裡……是揚名之地,也是……是非之地。”

趙晏若有所思。

他記得,父親趙文彬,就是因為“鋒芒太露”,才招致大禍。

這“論辯亭”,恐怕就是書院裡的小小“朝堂”。

就在二人穿過一片栽滿垂柳的“修業齋”時,一陣刺耳的、放肆的笑聲,從前方傳了過來。

“喲!這不是我們‘內舍’的兩大‘奇觀’嗎?”

隻見“修業齋”的月亮門下,慕容飛正領著他那群跟班,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