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初入“內舍”(上)
翌日清晨。
白鹿書院的“問心堂”外,晨霧尚未散儘。
趙文彬與趙晏相對而立。
父親的行囊,還是來時那個簡單的書笸,隻是裡麵,少了一封信,和一塊玉佩。
“爹。”趙晏抬頭看著父親。
趙文彬的臉上,不見了來時的陰鬱與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清明。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重新有了光。
“晏兒,”趙文彬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問心堂’,就是為父能送你最遠的地方了。從這裡,到‘內舍’的那段路,為父……走不進去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書院深處那片被晨霧籠罩的精緻院落。那裡,是他八年前夢寐以求,如今卻已物是人非的“聖地”。
“恩師他……說得對。”趙文彬自嘲地笑了笑,“我這‘廢人’之身,不宜久留。我今日便啟程,回清河縣。”
“爹……”趙晏心中一緊。
“不必多言。”趙文彬擺了擺手,他打斷了兒子的話。
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九歲的兒子齊平。他用那隻完好的左手,重重地按在了趙晏瘦弱的肩膀上。
“晏兒,你記住。”
“白鹿書院,不是清河縣學。這裡,是龍潭虎穴。”
他眼中閃爍著洞悉世事的寒光:“你昨日能一飛沖天,靠的是為父的‘人情’和恩師的‘愧疚’。這是‘根基’,但也是‘枷鎖’。”
“從今日起,會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你這個‘靠人情插隊’的九歲神童。你的才華,會為你招來盟友,但會為你招來更多的……敵人。”
他拍了拍趙晏的胸口:“把你的‘劍’藏好。”
趙晏重重地點頭:“孩兒明白。”
“去吧。”趙文彬站起身,再也冇有絲毫留戀。
“不必送我下山。你進了‘內舍’,便再也不是我趙文彬的兒子。”
趙晏一愣。
“你,”趙文彬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筆直,“是張敬玄山長的‘入室弟子’。”
他大笑著,步履蹣跚,卻又無比堅定地,朝著山門外走去。
趙晏站在原地,看著父親那挺直的、孤傲的背影,消失在鬆林儘頭。
他知道,父親的“心魔”已徹底解開。他將八年的“屈辱”,連同趙家的“未來”,一同交接在了這座“白鹿書院”之中。
趙晏緩緩轉身。
“趙……趙小先生?”
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正是昨日那個倨傲的孫知客。
此刻,這位孫知客臉上堆滿了諂媚的、近乎扭曲的笑容,那腰彎得快要折斷:“山長吩咐了,小的這就領您去‘內舍’安頓。您……您這邊請!”
孫知客的態度,與昨日判若兩人。他昨日鄙夷的“廢秀才”,今日成了“山長的故人”;昨日他嘲諷的“黃口小兒”,今日成了他高攀不起的、山長的“入室弟子”。
他提著趙晏那隻簡單的書笸,那副殷勤的模樣,彷彿提著的是什麼稀世珍寶。
“勞煩孫知客。”趙晏神色平靜,不悲不喜。
“不敢!不敢!折煞小的了!”
“白鹿書院”分為“外舍”與“內舍”。
“外舍”在山門附近,院落廣大,住著近五百名學子。那裡,魚龍混雜,多是府城內外的富家子弟、以及清河縣那樣的“旁聽生”,喧鬨不已。
而“內舍”,則在書院的最深處,一片倚靠著後山絕壁的獨立院落群。
這裡,是白鹿書院真正的“核心”。
孫知客領著趙晏穿過一道月亮門,外界的喧囂瞬間被隔絕。
一股濃鬱的書卷香,混雜著清幽的竹香撲麵而來。
這裡冇有喧嘩,靜得隻能聽到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傳來的、清越的讀書聲。
亭台樓閣,小橋流水。院中,隨處可見穿著精緻綢衫的學子,三三兩兩,或在亭中辯經,或在樹下對弈。他們神態從容,舉止優雅,每個人身邊,都跟著一兩個伶俐的書童。
這些人,非富即貴。
孫知客領著趙晏,一路低著頭,不敢驚擾任何人。
“小先生,到了。”他停在了一處名為“聽竹”的小院前。
“山長仁厚,知您喜靜。”孫知客諂媚地推開院門,“這‘聽竹’小院,是‘內舍’裡最好的院子之一,隻住兩人。山長特意將您安排在此。”
趙晏踏入院中。
院子不大,卻極為雅緻。一灣清泉,半畝翠竹。
房門“吱呀”一聲開著。
趙晏一眼便看到,書房內,一個身影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書卷之中。
那是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身形高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儒衫,與“內舍”這片錦繡之地格格不入。
他正就著窗光,奮筆疾書,似乎是在……抄書。
“咳。”孫知客乾咳一聲。
那少年如受驚的兔子般猛地一顫,手中的筆都險些掉落。他慌忙站起身,那張清瘦、蒼白,卻五官端正的臉上,滿是侷促。
“孫……孫知客。”他的聲音有些木訥。
“陸文淵,”孫知客恢複了一絲倨傲,顯然,他對這個窮學生並無多少敬意,“這位,是山長新收的‘入室弟子’,趙晏趙小先生。從今日起,他便是你的‘同舍’。”
“入室弟子?”陸文淵一愣。
他抬起頭,這纔看清了趙晏的模樣。
一個……九歲,虛歲十歲的……孩童?
陸文淵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濃重的困惑。
他,陸文淵,十六歲。出身是南豐府轄下最貧瘠的山縣。父母皆是佃戶。他是靠著“府試”第一名的“案首”之才,才被張山長破格特招,免除一切束脩,入內舍苦讀的。
他以為自己已是“天才”。
可眼前這個……比他小了六七歲的“孩童”,竟然……也是“入室弟子”?
“陸……陸文淵。”他木訥地拱了拱手,“歡迎。”
“趙晏。”趙晏平靜地回禮,目光卻落在了陸文淵的桌上。
那裡,攤著一本《大周律疏義》,而陸文淵抄寫的,是密密麻麻的“註解”。
“趙小先生,您的床鋪在這邊。”孫知客殷勤地指著房間的另一側,那裡早已鋪好了嶄新的被褥。
趙晏點了點頭。
他看懂了。
這個房間,涇渭分明。
陸文淵那側,是“苦讀”與“貧寒”。自己這側,是“恩寵”與“嶄新”。
“砰——!”
就在趙晏準備放下書笸時,那扇剛剛合上的院門,被人一腳……粗暴地踹開了!
“陸文淵!你這個書呆子!耳朵聾了嗎?!”
一陣喧嘩,三四個衣著華美、神情倨傲的少年,簇擁著一個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為首的那人,約莫十六七歲,生得一副好皮囊。劍眉星目,麵如冠玉,隻是那雙丹鳳眼裡,滿是桀驁不馴。
他穿著一身銀狐皮鑲邊的月白色錦袍,腰間掛著一塊價值不菲的龍紋玉佩,手中“嘩”地一聲,展開一柄描金山水扇,在這春寒料峭中,故作風流地輕搖著。
他,便是“內舍”的領軍人物,南豐府知府大人的公子——
慕容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