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啟程府城

縣試放榜後第三日,清晨。

趙家小院的門前,天還未亮,便已停著一輛青布車篷的寬大馬車。

這輛馬車,正是錢家商隊裡最好的那一輛。

錢少安昨日便已派人將車趕來,生怕耽誤了趙晏的吉時。

院內,燈火通明。

這一次,冇有了縣試啟程時的緊張肅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夾雜著不捨與期盼的寧靜。

“孩他爹,晏兒,到了府城,萬事小心。銀票貼身放好,莫要露白。”母親李氏紅著眼眶,為父子二人整理著衣襟。

“晏兒,”姐姐趙靈走上前,她已是“青雲坊”說一不二的“趙掌櫃”,此刻卻隻剩下了姐姐的關切。她將一個小巧卻分量十足的荷包塞進了趙晏的內衫暗袋。

“這裡是‘青雲坊’上月的分紅,總共一百兩的銀票。”趙靈的聲音沉穩而有力,“你和爹隻管安心讀書,家裡的事,‘青雲坊’的事,有我。”

她頓了頓,又往趙晏手裡塞了一個暖烘烘的油紙包:“這是剛出爐的桂花糕,路上吃。”

“弟弟隻管去考,”趙靈拍了拍趙晏的肩膀,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滿是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擔當,“賺錢的事,交給我。”

趙晏心中一暖,重重地點了點頭。

“時辰不早了。”

父親趙文彬的聲音從房中傳來。

他走了出來。

依舊是那件漿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袖口和領口已磨出了毛邊,但他卻穿得一絲不苟,彷彿這不是一件舊衣,而是一件嶄新的“戰袍”。

他冇有揹負行囊,兩手空空。

“錢兄,有勞了。”趙晏對著馬車方向拱了拱手。

“晏弟客氣!快上車!”車伕——錢少安特意派來的、商隊裡最穩重的兩個護衛兼車伕——立刻躬身,掀開了車簾。

“娘,姐,我們走了。”

“爹,晏兒……”李氏的眼淚終究是冇忍住。

趙文彬冇有回頭,他隻是擺了擺手,聲音平靜:“回去吧。勿掛。晏兒府試之後,自會家書報平安。”

他先一步,登上了馬車。

趙晏最後看了一眼母親和姐姐,轉身,利落地跟了上去。

車簾落下,隔絕了家人的目光。

“啟程——!”

車伕一聲低喝,馬鞭在空中甩了個清脆的響鞭,那輛寬大、舒適的馬車,在清晨的第一縷微光中,平穩地駛出了城南小巷,碾過青石板路,朝著南豐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內,遠比想象的更寬敞。

地上鋪著厚實的波斯地毯,角落裡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炭爐,溫著一壺熱茶。

這是錢家商隊“VIP”級彆的待遇。

趙晏端坐在一側。

而父親趙文彬,則坐在他的對麵。

從馬車啟動的那一刻起,趙文彬便一言不發。

他冇有像一個“父親”那樣,去叮囑兒子路上的注意事項。他也冇有像一個“導師”那樣,去考校兒子的經義文章。

他就隻是靜靜地,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彷彿睡著了。

但他那隻藏在袖中的、完好的左手,卻死死地攥著,指節已然發白。

他在“書童”與“導師”的身份之外,還有著此行最重要的一個身份——

一個“歸鄉者”。

一個……時隔八年,重返自己“身敗名裂”之地的……“敗軍之將”。

清河縣,隻是他的“流放地”。

而府城,南豐府,那裡,纔是他趙文彬曾經意氣風發、驚才絕豔的舞台!

那裡,有他最尊敬的恩師。

那裡,有他最誌同道合的同窗。

那裡,有他……最不堪回首的噩夢。

馬車的車輪“轔轔”作響,每一下,都像是碾在他那顆早已結痂、此刻卻又被重新撕開的傷口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八年前的那個午後——

他被拖出考場,主考官那句冰冷的“革除功名,永不錄用!”;同窗們鄙夷或同情的目光;以及……恩師張敬玄,在送他回鄉的船頭,那句充滿了愧疚與無奈的歎息:

“文彬,為師……有愧於你……”

八年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可現在,他又回來了。

不是衣錦還鄉,而是以一個“廢人”的身份,以一個“書童”的身份,陪著他年僅九歲的、身負“案首”之名的兒子,重新踏上了這片“創傷之地”。

趙文彬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將臉,更深地埋向了車壁的陰影中。

心中,五味雜陳。

有近鄉情怯的“恐懼”。有屈辱加身的“不甘”。更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病態的“快意”——

他要回去!他要讓那些當年看不起他、陷害他、憐憫他的人都看看!

看看他趙文彬!

看看他趙文彬的兒子!!

趙晏靜靜地看著對麵的父親。

他冇有出聲打擾。

他知道,父親正在經曆一場比“縣試考場”更凶險的“心魔之戰”。

他隻是平靜地,從炭爐上提起那把小小的銅壺,為父親那隻早已冰涼的茶杯裡,重新續上了滾燙的熱水。

馬車穿過官道,將清河縣的輪廓遠遠甩在了身後。

車廂內,一半是父親壓抑的過往,一半是兒子冷靜的未來。

一爐炭火,一壺熱茶。

正載著趙家的“創傷”與“希望”,滾滾向前。

……

清河縣距南豐府,水路三日,陸路兩日。

錢家的馬車,是商隊中專跑長途的“快車”,車廂底座加了厚實的棉氈減震,車伕更是駕馭老道。

即便如此,當馬車在第二天黃昏時分,遙遙望見南豐府那巍峨的城郭時,趙晏依舊感到了一股撲麵而來的、近乎窒息的“壓迫感”。

清河縣的城牆,是青磚夯土,高不過兩丈,更像一個大些的“圍欄”。

而眼前的南豐府,城牆通體由巨型條石砌成,高達五丈,在夕陽下泛著一種冰冷的、鐵青色的光。

城牆上,角樓、箭垛、馬麵……一應俱全,宛如一頭匍匐在平原上的巨獸。

“爹。”趙晏敏銳地察覺到了身側的異樣。

父親趙文彬,從一炷香前望見城郭開始,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他那隻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抓著車窗的木框,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咯咯”作響。他的嘴唇緊抿,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呼吸也變得粗重而壓抑。

他在……發抖。

趙晏知道,父親的“心魔”發作了。

這裡,就是他八年前身敗名裂的“創傷之地”。

趙文彬的腦海中,早已不是車輪的“轔轔”聲,而是八年前,那刺耳的、“滾出去”的嗬斥聲。

他記得,他就是從眼前這座“安遠門”被趕出來的。

那一日,他戴著枷鎖,右手的手筋被粗暴地挑斷,血肉模糊。他被兩名衙役像拖死狗一樣,拖過了這座城門,扔上了回鄉的囚船。

城門洞內,那些曾經與他把酒言歡、稱兄道弟的“同窗”,就站在陰影裡,遠遠地看著。

他們的眼神,有鄙夷,有恐懼,有同情。

但冇有一個人,敢上前說一句話。

那座城門,就是他趙文彬的“鬼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