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父親的“人情”
啟程前夜。
趙家小院裡,喜悅的氣氛已經被一種臨行前的肅靜所取代。
母親李氏和姐姐趙靈在燈下,最後一遍檢查著為父子二人準備的行囊——換洗的衣物、備用的藥物、還有“青雲坊”賬上支出的、厚厚一疊銀票。
趙晏的房間裡,燈火通明。
他冇有在看書,而是在等。
“篤,篤。”
書房的門被敲響了。
“晏兒,進來。為父有話對你說。”
父親趙文彬的聲音傳來,平靜,不帶一絲波瀾。
趙晏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書房內,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鬆香墨氣撲麵而來。
父親並冇有在看書,他隻是端坐在書案後,那盞油燈被撥得極亮,將他清瘦的臉龐映照得一半光明,一半晦暗。
“坐。”趙文彬指了指麵前的蒲團。
趙晏依言坐下。
“此去府城,你可知……你真正的‘戰場’在哪裡?”趙文彬冷不丁地問道。
“在‘白鹿書院’。”趙晏回答。
“不錯。”趙文彬點了點頭,“但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書院,既是‘學問場’,更是‘名利場’。你此去,是‘求學’,更是……‘入局’。”
他從那隻塵封的書箱中,拿出的不是銀兩,也不是書籍,而是兩封……早已寫好、封口處用火漆封得嚴嚴實實的信。
他將第一封信,推到了趙晏麵前。
信封上,赫然寫著:“山長李夫子親啟”。
趙晏一愣:“爹?山長的信,我們不是已經收下了嗎?這是……”
“那封信,是山長給你的‘入場券’。”趙文彬的眼神冰冷而清醒,閃爍著一種趙晏從未見過的政治光芒,“而這封信,是你給山長的‘定心丸’。”
他看著兒子困惑的眼神,一字一頓地開始了他真正的“授課”:
“晏兒,你必須記住。李夫子是‘為師者’,但他更是‘為政者’。”
“他賞識你,是真。但你以為,他為你正名、刊印你的策論、甚至將你保舉給他的恩師……這一切,都隻是出於‘愛才’嗎?”
趙晏的心猛地一沉。
“不。”趙文彬自問自答,聲音裡帶著一絲殘酷的嘲諷,“這是一筆‘投資’。”
“他用他的人情,押注你的‘未來’。他把你這‘九歲案首’的‘神童’之名,和他自己‘愛才如命、革新文風’的‘政績’,牢牢綁在了一起。你若是飛黃騰達,他便是‘慧眼識珠’的伯樂,是他仕途上最光彩的一筆!”
“可但凡是投資,”趙文彬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為政者,最怕的,就是‘投資’失控。他怕你年少輕狂,到了府城,惹是生非;他更怕你這‘奇貨可居’,被彆的‘大人物’看中,摘了他的桃子,讓他血本無歸!”
他重重地敲了敲那封信:
“這封信,是你寫的。”他強調道,“是你,去向你的‘恩師’,寫的一封‘謝表’,更是一封……‘效忠帖’!”
“你要在這封信裡告訴他:你此去府城,是‘奉師命’而去;你學成之後,必將回報清河縣。你要讓他安心!”
趙晏看著父親,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
他終於明白,父親這八年的“廢人”生涯,並冇有磨滅他的才華,反而將他淬鍊成了一個……洞悉人心的“怪物”。
他教的,不再是八股文的“起承轉合”。
他教的,是“為官之道”!
“孩兒……受教。”趙晏鄭重地將那封信收入懷中。
“這,是第一封。”
趙文彬緩緩地,從袖中,拿出了第二封信。
他的神情,瞬間變得無比複雜。
那股冰冷的算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痛苦”、“感激”與“愧疚”的追憶。
“晏兒,這第二封信……”他頓了頓,聲音沙啞,“不是‘推薦信’。”
“它是一筆……‘人情債’。”
他冇有立刻遞出信,而是從自己貼身的衣物中,解下了一個用紅繩繫著的小囊。
他打開囊袋,倒出了一塊……玉佩。
那是一塊半舊的白玉佩,玉質並不通透,甚至帶著一絲微黃,顯然不是什麼貴重之物。但玉佩的邊緣,已經被摩挲得溫潤光滑,顯然是常年貼身佩戴。
玉佩上,隻刻著兩個古樸的篆字——“敬玄”。
“這是……‘白鹿書院’張山長的……私印玉佩。”
趙文彬的聲音,飄回了八年前那個噩夢般的考場。
“晏兒,你隻知為父當年被人陷害,身敗名裂。”他閉上眼,那隻萎縮的右手又開始痙攣,“但你不知,我被拖出考場時,有一個人,曾為我據理力爭。”
“那個人,就是李夫子的恩師,‘白鹿書院’的山長,張敬玄。他,也是我的‘恩師’。”
“什麼?!”趙晏失聲。
“當年,陷害我的那股勢力,直通‘府尊’衙門。恩師他……為我奔走,甚至不惜親上府衙,卻被府尊以‘考場鐵證如山’給頂了回來。”
趙文彬的聲音裡滿是苦澀:“恩師他……若再強爭,賠上的,就是整個‘白鹿書院’的百年清譽。他被逼得……彆無選擇。”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我,被革除功名,打斷手筋。”
“他為保全書院,保全那一方文脈,最終……收手了。”
趙晏的心揪緊了。
“恩師……深感有愧。”趙文彬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濕潤,“他親自將我送回清河縣。臨彆時,他解下了這塊玉佩,塞給了我。”
“他說:‘文彬,為師……有愧於你。但為師,保全了書院。’“他還說:‘你若有後人,但凡他有一絲讀書的靈性,你便讓他,拿著這塊玉佩來找我。’”
“‘我張敬玄,欠你趙文彬的……必將用我畢生所學,還給你的兒子!’”
趙文彬將那封信,和那塊溫熱的玉佩,一起交到了趙晏的手中。
“晏兒。”
他看著自己的兒子,那雙冰冷的、精於算計的眼睛,此刻隻剩下一個父親的、最熾熱的期望。
“你記住。”
“山長李夫子的信,是‘公’。它讓你能進門,它證明瞭你的‘才華’。”
“而我的這封信,和這塊玉佩,是‘私’。”
“它決定了……你此去,是‘客人’。”
“還是,‘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