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山長的“厚禮”

縣試放榜三日後,縣學“明倫堂”。

這裡是清河縣學子平日講學、朝拜聖人的所在。今日,這裡卻擺上了酒席。

縣學山長李夫子,依循慣例,設宴宴請今科縣試的前三甲。

趙晏身穿一身嶄新的青色襴衫——這是“青雲坊”盈利後,姐姐趙靈專門請了最好的裁縫,為他“入學”而備的。

他年僅九歲,坐在首席,身形清瘦,卻神情沉穩,與他身旁那兩位年近弱冠、神情激動難抑的“榜眼”與“探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兩位學子,一個叫王升,一個叫劉源,皆是縣城薄有家產的書香子弟。他們寒窗苦讀近十年,才堪堪考過縣試,如今位列三甲,本是誌得意滿。

可當他們看著首席那個……比他們矮了兩個頭、甚至還在小口喝著酸梅湯的“案首”時,心中那點得意,便隻剩下了敬畏與……一絲荒謬的挫敗感。

這場“三甲宴”,從一開始,就註定是趙晏一個人的“舞台”。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李夫子春風滿麵地站起身,他端起酒杯,先是依著慣例,對三位學子勉勵了一番,稱他們為“清河棟梁,文風表率”。

王升和劉源激動得滿臉通紅,連忙起身,恭敬回禮。

而後,李夫子的目光,緩緩落在了趙晏身上。

“然,”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吸引了堂內所有作陪鄉紳的注意,“今科縣試,尤為不同!”

他從管事手中,接過了一份早已印製好的、散發著墨香的紙卷。

“今科策論,有考生趙晏,以一篇《論謠言疏導三策》,呈於老夫案前!”

李夫子的聲音,擲地有聲:“此文,非‘錦繡文章’,乃‘經世之策’!針對月前‘邪墨’風波,趙晏不以‘泄憤’為言,而以‘治理’為本。其‘立信、開智、懲惡’三策,字字珠璣,直指時弊!”

他環顧四周,眼中精光四射:

“老夫以為,此等‘實學’,方是我輩讀書人真正該追求的大道!”

他猛地一抖那份文稿,高聲宣佈:

“故,老夫已決意!將此《三策》全文刊印,張貼縣學及各處鄉裡,以為‘治理典範’!令我清河縣所有學子、鄉紳,共同研習,以正文風,以開民智!”

“轟——!”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王升和劉源手一抖,酒杯險些落地。他們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將一篇“縣試”考生的策論,當成“治理典範”,昭告全縣?!

這是……這是何等的殊榮?!

這已經不是“賞識”了!

這是李夫子在用他“山長”的全部聲譽,為趙晏“背書”!

這是赤裸裸的“政治捆綁”!

從今日起,趙晏在清河縣的地位,將徹底超然。他不再是那個“廢秀才”的兒子,他是山長李夫子欽點的“治理典範”,是清河縣“實學”的標杆!

趙晏亦是心中微震,但他早已料到。

他平靜地站起身,冇有絲毫孩童的狂喜,而是恭恭敬敬地,長揖及地:

“學生惶恐。”他的聲音清亮而沉穩,“此皆山長教誨之功,亦是清河文風鼎盛使然。學生不過拾人牙慧,不敢居功。”

不驕不躁,滴水不漏。

“好!”李夫子看著趙晏這副沉穩的模樣,心中更是滿意至極。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坐。”他笑著壓了壓手,心中那步“棋”,已然落定。

……

宴席散去。

王升和劉源向李夫子告辭時,神情複雜地看了趙晏一眼,拱了拱手,才滿懷心事地離去。

“趙晏,你且留下。”李夫子在管事的攙扶下站起身,“老夫有些話,想單獨與你分說。”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迴廊,再次來到了那間……決定了趙晏命運的“戒律堂”。

隻是這一次,堂內冇有了“威壓”,隻有山長私室的靜謐。

“晏兒,坐。”李夫子指了指自己書案前的那個蒲團,神情也從“山長”的威嚴,轉為了“師長”的溫和。

“今日宴上,老夫那番舉動,你可知為何?”李夫子呷了口茶,笑問道。

“學生明白。”趙晏正襟危坐,“山長此舉,一為‘定風波’,以學生之策,徹底了結‘邪墨’案,重塑縣學威信。二為……‘護學生’。”

“哦?”李夫子奇道,“如何‘護你’?”

“學生年幼,驟登案首,又身處‘邪墨’風波中心,必遭人嫉恨。”趙晏平靜分析,“山長將學生與‘治理典範’相捆綁,便是將學生置於‘大義’之上。從此,嫉恨學生,便是‘非議’山長,便是‘阻礙’清河文風。此為……陽謀。”

“哈哈哈……好一個‘陽謀’!”李夫子再也忍不住,撫掌大笑,“你這孩兒,當真是……通透得可怕!”

他笑罷,神情卻嚴肅了下來。

“你說的都對。但你的眼光,還隻在清河縣。”

李夫子緩緩道:“縣試,不過是敲門磚。你真正的戰場,在三年後的……府試。”

他看著趙晏,一針見血:

“你的才華卓絕。你那篇《民生策》,老夫已謄抄一份,轉呈府尊大人,亦得‘卓異’二字批紅。但……你有一個致命的‘短板’。”

趙晏心中一凜:“請山長示下。”

“你的‘根基’。”

李夫子的聲音沉了下來:“你的根基,‘在野’。”

“你父文彬,”他冇有避諱,“‘功名’被革。你在士林之中,便是‘無根之萍’。你冇有‘家學’淵源,冇有‘師承’名分。你就是個‘野路子’。”

“在清河縣,有老夫為你背書,尚可。可到了那南豐府城,英才彙聚,世家林立。那些‘名門子弟’、‘大儒門生’,會視你為‘異類’。”

“你的才華,會變成刺向你的‘尖刀’。他們會嫉妒你,會攻訐你,會用你父親的‘舊案’,將你打壓得體無完膚!”

李夫子的每一句話,都如同重錘,敲在趙晏的心上。這是最殘酷的“政治現實”。

“那……學生當如何?”

“所以,”李夫子微微一笑,“老夫今日,便賜你一個……無人敢輕侮的‘根基’!”

他冇有拿錢,也冇有拿文房四寶。

他緩緩走到書案後,從一個上了鎖的紫檀木盒中,取出了一封……早已備好、封口處蓋著他私印的信。

“這,便是你的‘根基’。”

趙晏心中狂跳,他顫抖著,伸出雙手,接過了那封信。

“府試在即,你即刻啟程,去府城。”李夫子看著他,語重心長,“到了南豐府,不必去住客棧,你拿著這封信,去全府最好的‘白鹿書院’,找他們的山長,張敬玄先生。”

李夫子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種發自肺腑的、深深的崇敬:

“他……是我的恩師。”

“恩師?”趙晏手一抖,信封險些落地!

“不錯。”李夫子道,“張山長清高孤傲,已三年未曾親收弟子。他‘內舍’的門生,非宰輔之後、封疆大吏之子而不納。”

“但,”李夫子按住了趙晏的手,“這封信,不同。”

“你到了書院,將信呈上。恩師若問起,你隻需說……”

李夫子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重如千鈞:

“……就說,是我李某人,求他收的弟子!”

“轟——!”

趙晏的腦中,一片空白!

這不是“推薦”!

這是……“托付”!

李夫子,在用他這一生,在他恩師麵前……積攢的全部“人情”和“臉麵”,來為自己換一個“出身”!

一步登天!

有了這封信,他趙晏,將不再是那個“廢秀才”的兒子。

他將一躍成為“白鹿書院”的入室弟子!成為南豐府最頂尖學術圈的“嫡係”!成為李夫子的“師弟”!

這是何等……通天的“厚禮”!

趙晏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冇有說“謝謝”,那太輕了。

他退後一步,整理衣冠,對著李夫子,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行了一個拜師大禮,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學生趙晏……”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這個年紀該有的哽咽,“謹記山長……再造之恩!”

“從今往後,清河縣是學生的‘根’。山長……便是學生的‘恩師’!”

李夫子欣慰地閉上了眼。

他要的,就是這句“承諾”。

他緩緩上前,將趙晏扶起:“好。好一個‘清河為根’。”

“去吧。”他拍了拍趙晏的肩膀,“收拾行囊,即刻啟程。”

“你的舞台……遠比這小小的清河縣,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