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放榜

縣試結束後的五天,是清河縣最難熬的五天。

每一戶有考生的人家,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整個縣城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壓抑的亢奮中。

二月初八,放榜之日。

天還未亮,縣衙前那麵巨大的,專用於張貼榜文的“龍牆”之下,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這一次,來的不止是考生,更多的是考生的家人。他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麵色慘白,手心冒汗,將那麵空蕩蕩的白牆盯出了一個洞。

“來了!來了!放榜的官爺來了!”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間鼎沸,又在衙役“劈啪”的鐵鞭聲中,強行壓下一陣死寂。

“吱呀——”

縣衙大門緩緩打開。

兩名衙役抬著一卷巨大的、用明黃色綢布包裹的皇榜,在“龍牆”前站定。

“肅靜!!”

一名官吏高聲喝道,人群的呼吸都停滯了。

在萬眾矚目之下,那張長長的、寫滿了密密麻麻名字的榜單,被緩緩展開,從上到下,貼在了牆上。

“轟——!!”

人群瘋了。

“快!快看!我兒的名字!”

“張三!張三!你中了嗎?!”

“彆擠!彆擠我!我的鞋!”

數千人如同潮水一般,瘋了似的朝那張薄薄的黃紙湧去。

哭喊聲、尖叫聲、狂喜的呐喊聲,瞬間將這條街變成了人間煉獄。

在混亂的人潮外圍,趙文彬一動不動地站著。

他的臉,比那牆上的榜紙還要白。

他那隻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攥著,指甲早已嵌進了掌心,卻毫無知覺。他不敢看,他甚至不敢呼吸。

“爹!錢大哥擠進去了!”趙靈死死抓著父親的衣袖,她的聲音也在抖,“錢大哥眼尖,他一定能看到的!”

“趙叔!靈兒妹妹!你們彆慌!”錢少安仗著身強力壯,又塞了兩塊碎銀子給前麵的人,終於擠到了最前麵。

他那顆心,跳得比鼓還響。

他知道規矩,這種榜單,得從“屁股”往“頭”看!

他目光如電,從榜單的最末尾,開始往上掃。

“……倒數第五……倒數第三……”

“哈!”錢少安猛地一拍大腿,幸災樂禍地低吼了一聲。

“錢大哥!你看到什麼了?!”趙靈在後麵尖叫。

“孫辰!我看到孫辰那個王八蛋了!”錢少安興奮地大喊,“倒數第二!哈哈哈!是‘孫辰’!他孃的,吊車尾!他勉強通過了!!”

這個訊息,讓趙文彬的心猛地一沉!

孫辰……通過了?

那……那晏兒呢?!

孫辰那種“痛斥邪墨”的卷子都能過,那晏兒那篇“劍走偏鋒”的策論……豈不是……

趙文彬眼前一陣發黑,幾乎要站立不穩。

“錢大哥!晏兒呢?!你快看晏兒啊!”趙靈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我……我正在看!”錢少安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慌了。

他那雙鬥雞走狗無所不精的眼睛,此刻瞪得比銅鈴還大,開始瘋狂地從後往前掃。

榜末……冇有!中段……冇有!上段……還是冇有!

“怎麼會……怎麼會冇有……”錢少安的冷汗“刷”一下就下來了。

他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

冇有!

“趙晏”這兩個字,根本不在榜上!

“不……不可能……”錢少安的臉色變得和趙文彬一樣慘白,“落……落榜了?”

“落榜了?”

這兩個字,如同兩把淬毒的重錘,狠狠砸在了趙文彬的心上。

他那好不容易纔挺直的脊梁,在這一刻,彷彿又被打回了原形。他猛地後退一步,靠在了牆上。

“哈哈哈哈……”

一陣壓抑不住的、得意的、尖銳的笑聲,從不遠處傳來。

是孫秀才!

孫秀才也來看榜了。他顯然也看到了自己兒子的名字,雖然是末尾,但終究是“中”了!而趙晏……“落榜”了!

孫秀才的臉上,滿是“看吧,我說什麼來著”的猙獰快意。他看著趙文彬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隻覺得通體舒泰!

“邪墨”就是“敗運”!山長題字又如何?考場之上,“氣運”纔是根本!

趙文彬聽著那刺耳的笑聲,隻覺得天旋地轉。

完了。

晏兒的“才華”,終究還是……不容於世。

“不……不對!!”

就在這絕望的穀底,錢少安那聲如同公鴨被掐住脖子般的、變了調的尖叫,猛地劃破了長空!

“不……不在榜上!他不在榜上!!”錢少安激動得語無倫次,他猛地轉過身,臉色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漲成了豬肝色,他指著那張榜單……的最頂端!

“他……他不在‘墨榜’上!!”

“他在‘朱榜’上!!!”

錢少安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發出了這輩子最響亮的一聲呐喊:

“案首——!!”

“我兄弟是案首!!!”

“是硃筆!是頭名!!案首——趙晏!!!”

這聲嘶吼,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壓倒了所有的喧囂!

整個“龍牆”之下,死一般的寂靜。

上千道目光,齊刷刷地,從那張密密麻麻的“墨榜”上移開,緩緩地、艱難地、抬向了那張榜單……最頂端、最顯眼、獨立於所有人之外的那個位置!

那裡,用刺目的、鮮紅的“硃砂筆”,單獨寫著兩個大字:

案首:趙晏!

【縣試第一,有“入學魁首”之意,故用硃筆,以示尊崇。】

“轟——!!”

人群,徹底沸騰了!

“天啊!是‘硃筆案首’!”

“九歲!一個九歲的案首!”

“趙晏……真的是趙晏!那個‘青雲墨’的趙晏!”

孫秀才那張得意的臉,瞬間凝固了。他臉上的血色“刷”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彷彿被人當眾摑了無數個耳光,他“噗”地一聲,一口氣冇上來,險些當場暈厥過去。

“案……案首……”

趙文彬呆呆地站在原地,彷彿被抽走了魂魄。

他冇有呐喊,也冇有狂喜。

他隻是……開始往前走。

他撥開那些自動為他讓路的、神情複雜的人群。

他無視了那個癱軟在地、狀若瘋魔的孫秀才。

他走過了癱坐在地、喜極而泣的趙靈。

他走過了衝過來、想把他抱起來的錢少安。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麵高高的“龍牆”之下。

他站定了。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看著那兩個……用最刺目的硃砂紅,寫在最高位置的……“趙晏”。

又看了看那張“墨榜”的最末尾,那個小小的、黑色的“孫辰”。

“嗬……”

趙文彬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哭了。

冇有聲音,隻有兩行滾燙的老淚,從他那深陷的眼眶中,洶湧而出。

他冇有去擦。

他隻是緩緩地轉過了身。

他看到,他的兒子趙晏,不知何時已經穿過了人群,正平靜地站在他的身後,仰著臉看著他。

父子二人,四目相對。

在周圍山呼海嘯般的議論聲中,趙文彬忽然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動作。

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抬起了他那隻完好的……左手。

他伸出手,撣了撣自己那件半舊儒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早已洗得發白的衣襟。

然後,他挺直了那根斷了八年的脊梁骨。

在全縣所有人的注視下,這個曾經的“天才秀才”,這個八年來的“考場廢人”,趙文彬——

對著他年僅九歲的兒子,趙晏。

雙膝併攏,躬身,長揖及地。

深深一拜。

趙靈捂住了嘴。

錢少安瞪大了眼。

趙晏平靜地站在那裡,受了父親這一拜。

因為他知道。

這一拜,不是父親拜兒子。

這一拜,是一個“秀才”,對他趙家新一代“案首”的致敬!

這一拜,是趙文彬,對他自己那八年的“心魔”,最徹底的告彆!

趙文彬緩緩直起身。

他冇有說話。

但趙晏看懂了他眼中的話。

——從今日起,趙家的“文運”,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