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巡場與震撼
午後,申時。
春日的太陽偏西,金色的光線斜斜地穿過“戒石”院,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考場內的氣氛,已經從開考時的亢奮,轉入了一種近乎絕望的“鏖戰”。
策論題的時限已過大半。
那道《民心易動,何以安之?》的考題,如同一座大山,壓垮了絕大多數考生的心智。
上午的八股文,尚有“範式”可循;可這道緊貼“時事”、又暗藏“殺機”的策論,卻如同一片冇有航標的汪洋。
寫“邪墨”之害?萬一山長李夫子隻是“反諷”,此舉豈非正中圈套,落個“是非不分”的下場?
寫“邪墨”無辜?那更是“政治不正確”,等於公然為“妖言”張目,是想被當場革除功名嗎?
大部分考生,都卡死在這“兩難”的境地中。
他們汗流浹背,抓耳撓腮,手中的筆重若千鈞,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就連“玄”字號舍的孫辰,此刻也停下了筆。
他那篇“痛斥邪墨”的檄文寫完後,初時還得意洋洋,可越是回看,心中越是發毛。他……是不是罵得太狠了?萬一山長隻是想“安撫”,他這篇“喊打喊殺”的文章,會不會顯得“戾氣”太重?
他開始慌了,想改,卻已無從下筆。
就在這片焦灼的死寂中,二堂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山長……巡場!”
一聲低沉的通報,如同驚雷,讓所有考生的後背瞬間繃直!
主考官,縣學山長李夫子,換上了一身莊重的青色襴衫,頭戴方巾,在那名李典史和兩名管事的陪同下,揹著手,緩緩走入了考場。
巡場,是主考官的權力,也是對考生的終極“威壓”。
李夫子麵沉如水,不發一言。他所過之處,考生們無不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停滯了。
他緩緩踱步,目光在那些考捲上一一掃過。
他看到了大片的“空白”。他看到了“言辭混亂”的塗抹。他看到了“驚慌失措”的眼神。
他微微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他走過“玄”字號舍,腳步在孫辰的桌前,微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
他的目光,掃過了那篇洋洋灑灑的《妖言惑眾論》。
當他看到“……趙氏父子,其心可誅……”那一行字時,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深處,閃過了一絲……近乎冰冷的鄙夷。
“豎子。”
李夫子心中冷哼一聲,連搖頭的興趣都欠奉,徑直走了過去。
他冇有在任何一個“熱門”考生的桌前停留。
他的腳步,彷彿早已有了既定的目標。
他穿過了大半個考場。
最終,他停在了“地”字三號舍前。
那個從頭到尾,都安靜得近乎“詭異”的號舍。
李夫子停下了腳步。
他看到,那個九歲的孩童,趙晏,並冇有像其他人那樣奮筆疾書,也冇有緊張張望。
他隻是平靜地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他麵前的考卷,已經寫滿了工整的蠅頭小楷。
他似乎……早已完卷。
此刻,他正低著頭,小口地吃著一塊牛肉乾。
彷彿這場能決定上千人命運的“鏖戰”,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場……隨堂測驗。
李夫子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那顆古井不波的心,在這一刻,竟不受控製地狂跳了起來!
他緩緩側過身,將目光投向了那張……已經寫滿的考卷。
他冇有看八股文。他知道,那篇《學而時習之》,趙晏絕對不會出錯。
他的目光,穿過所有,直接“釘”在了那篇策論上!
《論“民心易動,何以安之?”》
當他的目光,觸及到開篇那句“謠言之害,不在其‘邪’,而在其‘愚’”時……
李夫子的手,猛地在袖中攥緊了!
好!
好一個“不在邪,而在愚”!
這一句,便已勝過滿場庸才!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繼續往下看。當他看到“安民心者,解法不在‘堵’,而在‘疏’”時,他不由自主地,緩緩點頭。
這……這正是他想要的!
他本以為,這已是趙晏的極限。可當他看到那“疏民三策”時……
李夫子的呼吸,開始急促了。
“其一,曰‘立信’,以‘官譽’代‘私名’……”
“……仿效‘青雲墨’,由縣學勘驗,蓋‘縣學之印’……”
“……私名變為官譽!”
李夫子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他……他看懂了!
趙晏這不是在“答題”!這是……這是在給他送“錢袋子”!送“權柄”!
“規範市場,蓋印認證”,這是多大的一塊“肥肉”?!這是多大的一個“權力”?!他李夫子,將一舉成為清河縣所有“文房產業”的“太上皇”!
他激動得臉色漲紅,趕緊看第二策。
“其二,曰‘開智’,以‘聖學’代‘鬼神’……”
“……擴充旁聽,捐資興辦‘義學’,官府‘賜匾’嘉獎……”
李夫子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名聲”!
趙晏又給他送來了一個“萬世名聲”!
“開智”、“興義學”,這是“教化”之功!這是他這個“山長”最看重、也最難得的“政績”!
他已經不敢再往下想了。他顫抖著目光,移向了最後一策。
“其三,曰‘懲惡’,以‘寬仁’代‘酷刑’……”
“……罪在‘首惡’,當‘革其功名,永不錄用’!”
“……‘從眾’皆受矇蔽,當‘赦其無罪’,以示寬仁!”
“轟——!!!”
李夫子隻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
他李夫夫子,在官場沉浮半生,他何曾見過……
何曾見過如此“滴水不漏”的“政治陽謀”?!
“刀”(懲惡首)、“盾”(赦免從眾)、“利”(官印立信)、“名”(開智興學)……
這篇策論,把他這個“主考官”的所有“癢處”、“痛處”、“貪處”、“傲處”,全都算計進去了!
他原本,隻是想“借用”一下趙晏的名聲。
他隻是想看看,這個寫出《民生策》的“神童”,在“邪墨”案上,能有什麼“新奇”的見解。
可他萬萬冇想到!
趙晏……反手就送了他一份天大的“政績”!
這份“政績”,足以讓他李夫子,在“府尊”麵前挺直腰桿!足以讓他……在致仕之時,青史留名!
李夫子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冇有再看那篇策論。那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彷彿烙鐵,燙得他心驚肉跳。
他的目光,穿過了那扇狹窄的窗戶,落在了那個……瘦弱的、平靜的、甚至還在小口咀嚼著牛肉乾的……
九歲孩童的背影上。
李夫子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冇有了“欣賞”,冇有了“歡喜”。
隻剩下四個字。
“此子……恐怖如斯!”
他知道,他必須重新評估對這個孩子的“投資”了。
不。
這不是“投資”。
李夫子意識到,他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在趙晏尚未“起飛”之前,將他……牢牢地,綁在自己這條船上!
他一言不發。
在滿場考生的注視下,這位德高望重的山長,在“地”字三號舍前,足足……站立了半炷香的時間。
然後,他才緩緩地,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依舊沉穩。
但他那藏在寬大袖袍中的手,卻在……劇烈地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