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趙晏的“破局”策論
“地”字三號舍內,趙晏提起了筆。
隔壁“玄”字號舍傳來的、孫辰那奮筆疾書的“沙沙”聲,非但冇有讓他焦躁,反而讓他愈發冷靜。
孫辰在寫一篇“檄文”。而他,要寫的,是一份“藍圖”。
孫辰在“泄憤”。而他,在“交心”。
他要交的,是山長李夫子的“心”。
趙晏深吸一口氣,那股清冽的鬆香從墨錠上升起,瞬間讓他那顆博士的大腦進入了絕對的“冷靜”狀態。
他蘸飽了那方“青雲墨”。
落筆!
他冇有像孫辰那樣,開篇就喊打喊殺。他的破題,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深潭,起手便石破天驚——
“破題:謠言之害,不在其‘邪’,而在其‘愚’。”
(譯:謠言的危害,不在於它本身有多麼邪惡,而在於它利用了百姓的“愚昧”。)
僅此一句,便已高下立判!
孫辰在“判案”,在糾結“邪墨”的是非。
而趙晏,在“診斷”!他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病根——不是“邪”,是“愚”!
他筆鋒不停,繼續寫道:
“民心之所以‘易動’,皆因‘民智’未開也。夫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乃牧民之術,非治世之道。民智未開,則鬼神之說橫行,則‘敗運’之談可畏。”
“故,安民心者,解法不在‘堵’,而在‘疏’!”
他用“堵”與“疏”兩個字,徹底劃清了與孫辰那種“嚴懲”、“封殺”的低劣手段的界限!
“堵者,強壓也。官府禁之愈烈,則百姓信之愈深,此乃逆反之心,人皆有之。謠言如水,堵之則潰堤千裡。”
“疏者,引導也。官府以‘正信’代‘邪信’,以‘實利’代‘空談’,則民心自安,謠言自熄。”
隔壁的孫辰,已經寫到了“趙氏父子,其心可誅”,正自鳴得意。
而趙晏的筆下,已經開始搭建他那套完整的“施政綱領”。他知道,李夫子最想看的,就是這個!
“學生愚見,‘疏’民心者,當行‘三策’,曰:立信、開智、懲惡。”
他開始拋出他真正的“殺手鐧”:
“其一,曰‘立信’,以‘官譽’代‘私名’。”
(第一策:建立官方信譽,用“官府的聲譽”來取代“私人的名聲”。)
趙晏的筆鋒變得犀利起來。他不再避諱,而是將“青雲墨”事件,當成了一個“正麵案例”來解剖!
“今科‘邪墨’之案,起於‘私鬥’(孫秀才),亂於‘私信’(百姓相信謠言)。官府縣學雖有山長‘墨染青雲’之正名,然終究落於‘事後’,已失先機。”
“故,學生以為,縣學當‘變被動為主動’!”
“當仿效‘青雲墨’之成功,由官府出麵,縣學牽頭,訂立‘行規’!凡清河縣所產之墨、之紙、之筆、之硯,皆需通過縣學‘勘驗’,驗其成色,定其品級,蓋上‘縣學之印’!”
“凡蓋印者,方為‘清河正品’!如‘清河紙’、‘清河筆’!如此,則‘趙氏墨’之名,變為‘清河墨’之名!私名變為官譽!”
“百姓再購,認‘印’不認‘人’。官府之信立,則孫秀才之流的‘私言’,不攻自破!”
趙晏寫到此處,心中冷笑。
他這一策,看似“大公無私”,實則一石三鳥!
一,它將“青雲墨”和“官府”徹底捆綁,他的墨,從此就是“官方認證”!
二,它給了李夫子一個插手“文房四寶”這個暴利行業的完美藉口!
“勘驗”、“蓋印”,這裡麵的“利”,足以讓縣學賺得盆滿缽滿!
三,它給了李夫子一個前所未有的“政績”!一個“規範市場、繁榮文風”的大功勞!
李夫子,絕對無法拒絕!
趙晏筆鋒不停,開始寫第二策:
“其二,曰‘開智’,以‘聖學’代‘鬼神’。”
“民心之所以‘愚’,在不識字,不明理。故當廣開教化。學生以為,當擴充縣學‘旁聽’之名額,凡縣試入圍者,皆可旁聽。更當鼓勵本縣鄉紳富戶,捐資興辦‘義學’,凡捐資者,官府當‘賜匾’嘉獎。民多識一字,則鬼神之說,自少一分土壤。”
這一策,是“根本”。既捧了山長“有教無類”的名聲,又為那些富戶(比如錢掌櫃)提供了一個“捐錢買名聲”的渠道。
最後,是“收尾”。
“其三,曰‘懲惡’,以‘寬仁’代‘酷刑’。”
“謠言之亂,罪在‘首惡’,非在‘從眾’。今科‘邪墨’案,罪在孫秀才(孫辰之父)一人,以‘私怨’而‘亂公序’,當‘革其功名,永不錄用’,以儆效尤!”
這是“匕首”!趙晏直接在考捲上,點名了孫秀才,要求“嚴懲”!
但他筆鋒一轉,又寫道:
“然,其餘被裹挾之學子、百姓,皆‘受矇蔽’也。法不責眾,官府當‘赦其無罪’,張榜安民,隻言‘首惡已除’,以示官府之寬仁,而非‘清算’。如此,則民心立定,文風重歸於正。”
這一策,是“陽謀”。
它給了李夫子一把最鋒利的“刀”(革除孫秀才),又給了李夫子一個最體麵的“台階”(赦免從眾)。
懲罰了“敵人”(孫秀才)。安撫了“盟友”(錢掌櫃)。團結了“中間派”(被矇蔽的學子)。
這哪裡是“策論”?
這分明是一份已經寫好了的“判決書”和“安民告示”!
趙晏寫下了最後一句總結:
“故,‘立信’、‘開智’、‘懲惡’三策並舉,則‘邪說’自不能惑人,‘民心’自安。此非‘堵’之功,乃‘疏’之效也。學生愚見,呈請聖裁。”
“呼——”
趙晏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放下筆。
整篇策論,淋漓酣暢,一氣嗬成!
他知道,當李夫子看到這份“答案”時,他看到的,將不再是一個“考生”。
他看到的,是一個能幫他“解決”所有麻煩,甚至還能幫他“更進一步”的……
“自己人”。
趙晏看了一眼隔壁的“玄”字號舍。
孫辰還在那裡“沙沙”地寫著,似乎在為自己那篇“痛斥邪墨”的文章而激動不已。
趙晏搖了搖頭。
他平靜地從考籃中,取出了姐姐趙靈熏製的那片牛肉乾,放進了嘴裡。
很香。
他需要補充體力。
因為他知道,這場縣試,從他交卷的那一刻起……
已經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