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縣試考題

“龍門”之後,是二堂前的巨大院落,名為“戒石”院。

院中早已擺滿了上百張考桌和條凳,考生們將被打散,按“天地玄黃”的順序重新排列。

“觀風街”的喧囂被徹底隔絕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固的肅殺。

“唱名!”

“城東,孫辰!”

“在!”

“入‘玄’字九號!”

“城南,趙晏!”

“在。”趙晏平靜出列。

“入‘地’字三號。”

趙晏與父親趙文彬對視了一眼。

趙文彬不能再往前了。

他隻是“書童”,隻能將考籃和書笸交給兒子,自己退到指定的“書童房”中等候。

“爹。”趙晏接過那隻被姐姐武裝到牙齒的考籃,和裝著被褥的書笸。

“嗯。”趙文彬喉結滾動,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個字。他用那隻完好的左手,重重地按了按兒子的肩膀。

“去吧。”

趙晏點了點頭,冇有再回頭。

他揹著沉重的行囊,在那名衙役的引領下,走進了那片密密麻麻的號舍區。

清河縣的縣試,條件尚可,冇有“一人一間”的獨立號舍。

所謂“地字三號”,隻是一個半開放的、用木板隔開的狹窄空間,三麵是牆,一麵朝向院中。

空間小得可憐,僅能容納一桌一凳,轉身都困難。

桌板是用粗糙的木料釘成,上麵佈滿了曆代考生留下的、深深淺淺的墨痕與劃痕。

“這就是……考場。”

趙晏環顧四周。這裡陰冷、潮濕,散發著一股宿墨與黴味混合的氣息。

他看到了隔壁“地字二號”的考生,一個麵色蒼白的中年人,正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鎮神”的丹丸,往嘴裡塞。

這裡的氣壓,足以將一個心智不堅的人當場壓垮。

趙晏卻很平靜。

他前世那顆博士的靈魂,早已習慣了“考場”。

無論是圖書館的閉卷考,還是博士論文的答辯,本質都是一樣的——在規則之下,展現成果。

他冇有絲毫慌亂,開始有條不紊地“安營紮寨”。

他從書笸中取出姐姐準備的薄被褥,仔細地鋪在冰冷的條凳上,隔絕寒氣。

他打開考籃。

第一層,文房四寶。

他取出了那方……在“龍門”外沾滿了汙泥,又被他親手擦拭乾淨的“青雲墨”。

墨錠上,那道被張狗子用鐵簽劃出的傷痕,清晰可見。

趙晏撫摸著那道傷痕,眼神冰冷。

他將其重重地放在了硯台之側。

他冇有用備用的。

他要用的,就是這一方“曆劫歸來”的墨!

他用這方墨,來提醒自己——

公道,不是靠人“施捨”的。是你自己,一筆一劃,掙回來的!

“咚——!咚——!咚——!”

三聲沉悶的鼓響,從二堂之上傳來。

“縣試,第一場!”

“開——考——!”

一名巡考官,在兩名衙役的護送下,高舉著一塊水牌,緩緩走入院中。

水牌上,是今科縣試的第一題。

八股文,製藝!

一瞬間,院中所有考生,上千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脖子伸得老長,死死盯住那塊水牌。

水牌在院中立定。

“題目——”巡考官高聲唱道,“出《論語·學而篇》!”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嘩——”

題目一出,人群中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是‘學而時習之’!”

“天啊!是首題!是聖人首言!”

大部分考生,臉上都露出了狂喜之色。

這是《論語》的第一句,是他們開蒙時,讀的第一句話!這題目,太熟了!

但也有幾個“老童生”,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們太懂了。

越是“熟悉”的題目,越是“簡單”的題目,越是“地獄”。

這叫“爛熟題”!

你寫得再好,也隻是“中規中矩”。

考官一天要看上千份“學而時習之”,早已看得麻木。你想在千人之中“出彩”,難如登天!

這,考驗的不是“奇”,而是“功”!考驗的是你最紮實、最正統、最無可挑剔的“八股文功底”!

趙晏看到這個題目,那張平靜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怕“奇”,怕“偏”。但他最不怕的,就是“功”!

這一年,父親趙文彬“魔鬼”教案的核心,就是“功”!就是那套被他“公式化”的、無懈可擊的“八股文係統”!

考這個?

正中下懷!

他不再看周圍。他熟練地往硯台中滴入幾滴清水,執起那方“青雲墨”,開始研磨。

“簌……簌……”

細密、油潤的研磨聲,在趙晏的耳邊響起,那股清冽的鬆香,瞬間讓他進入了一種“絕對理性”的狀態。

他提筆,蘸墨。

筆尖懸於紙上。

他腦中浮現的,隻有那張掛在牆上,被他推演了上萬次的——

“公式總圖”。

“破題:”(調用公式:同義轉述+核心限定)(核心:‘學’與‘習’的關係)

筆鋒落下,毫不遲疑:

“聖人以學啟智,以習證道。學者,知也;習者,行也。知行合一,此乃君子終身之功,其樂在其中矣。”

工整!老辣!

開篇兩句,便將“學”與“習”,從“快樂”的表象,拔高到了“知行合一”的“君子之道”!

趙晏的筆,冇有絲毫停頓。

他開始進入“中股”的“填空”。

他這一年,被父親逼著“戴著鐐銬跳舞”,早已練成了一門絕技——

“木馬藏私貨”!

他必須“藏”。他要向山長李夫子,隱晦地傳達一個資訊:他趙晏,不僅會“八股”,更會“實學”!

隻見他筆鋒一轉,在論證“習”的重要性時,他那排比對仗的“中股”裡,悄然“填”入了他自己的“私貨”:

“……是故,君子之學,非徒誦讀文章也。”

“‘學’者,當知‘農桑’之艱辛;”

“‘習’者,當察‘商賈’之利弊。”

“蓋因紙上得來,終為空談;”

“躬身入局,方為實學!”

他……他竟然在用“八股文”,去論證“策論”的重要性!

他用最“正統”的格式,夾帶了他那“經世致用”的靈魂!

一篇完美的、工整的、辭藻華美,且暗藏“鋒芒”的八股文,一氣嗬成!

趙晏放下筆,墨跡未乾。

他看了一眼沙漏,纔剛過半。

他冇有急著交卷。

他平靜地從考籃第二層,取出了那包桂花糖糕和牛肉乾。

他開始,慢條斯理地,補充體力。

周圍的考生,還在抓耳撓腮,為一句“對仗”而苦思冥想。

而他,已經在為下一場“戰爭”,儲備糧草。

……

“咚——!咚——!咚——!”

午後的鼓聲,再次響起。

第一場八股文,結束。

考卷被收走。

短暫的歇息後,所有考生都緊張了起來。

如果說,上午的“八股文”,是“敲門磚”,決定了你是否入流。

那麼,下午的“策論”,就是“登天梯”!決定了你是否能“入主考官的法眼”!

一名巡考官,再次高舉水牌,走入院中。

這一次,全場的空氣,比上午還要凝固!

“縣試,第二場!”

“策論!”

“題目——”巡考官的聲音,拉得極長,帶著一種莫名的威嚴:

“論‘民心易動,何以安之?’”

“轟——!!!”

這個題目一出,整個戒石院,上千名考生,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

“民心易動?!”

“這……這不是在說……”

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是——

“邪墨”!!

這個題目,太“時事”了!太“敏感”了!

這分明,就是在影射一個月前,那場席捲全縣,差點讓“文古齋”關門的“邪墨”風波啊!

一瞬間,所有考生的目光,都“刷”地一下,齊齊射向了地字三號!

射向了那個……風波的中心,趙晏!

趙晏的筆尖,正懸在半空。

他成了全場的焦點。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壓抑不住的、極度興奮的狂笑聲,從隔壁的“玄”字號舍區傳了過來。

是孫辰!

趙晏甚至能透過木板的縫隙,看到他那張因為狂喜而扭曲的臉!

孫辰,看懂了!

在他看來,這道題,就是山長李夫子,在“釣魚”!

山長雖然明麵上為“青雲墨”正名了,但他心裡,肯定還是有“疙瘩”的!

他這是在考驗全縣的學子!

他要看的,是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旗幟鮮明”地,與趙家劃清界限!

這道題,是山長在“清算”趙晏!

這……這是送分題啊!

孫辰的腦子裡,瞬間有了“範文”!

他抓起毛筆,臉上帶著一種“替天行道”的猙獰,奮筆疾書——

“破題:”

“民心如水,妖言如墨!”

“民心之所以‘易動’,皆因‘妖言’惑之!”

他寫得酣暢淋漓,他要在文章裡,痛陳“邪墨”之害!他要痛斥趙家父子趙文彬和趙晏,是如何“利慾薰心”,用“鬼神之說”來“蠱惑民心”,導致“文風敗壞”!

他要建議官府,必須“嚴懲”!必須“封殺”!

必須將“青雲坊”和趙家,徹底釘在“恥辱柱”上!

他相信,這篇“仗義執言”的策論,一定會讓山長李夫子……龍顏大悅!

趙晏,你死定了!

孫辰在狂喜。

而“地”字三號的趙晏,隻是靜靜地聽著隔壁那“奮筆疾書”的“沙沙”聲。

他也看到了那道題。

“論‘民心易動,何以安之?’”

他微微地閉上了眼睛。

他那顆博士的大腦,在高速運轉。

他也在“解題”。

“山長……他為什麼要出這道題?”

“為了‘清算’我?不。”趙晏第一時間否決。

“李夫子是‘舉人’,是‘政治家’。他既然已經親筆題字‘墨染青雲’,就等於把他的‘政治聲譽’,和我綁在了一起。他現在‘清算’我,等於在‘打他自己的臉’。”

“那……他是為了‘捧’我?”

“不。他更不會這麼做。”趙晏再次搖頭,“縣試是‘公器’,他若公然‘捧’我,等於授人以柄,坐實了‘科場舞弊’,他會死得比我更慘。”

趙晏的目光,穿過了那張考卷,彷彿看到了李夫子那雙深不可測的老眼。

“他……他不是在‘判案’。”

“他不是在問‘過去’,更不是問邪墨案的是非對錯。”

趙晏的目光,落在了那最後四個字上——

“何——以——安——之?”

“(如何,才能,使其安定?...)”

“我懂了。”

趙晏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絲笑意。

“孫辰,你這個蠢貨。”

“你以為山長在問‘誰錯了?’”

“你錯了。山長在問……‘我該怎麼辦?’”

“他不是在考‘刑名’。”

“他是在考‘治理’!”

“邪墨”風波,讓李夫子看到了清河縣“民智未開”的巨大隱患。

孫秀才那種人,能靠幾句“鬼神之說”,就差點毀掉一個“產業”,甚至動搖了“縣學”的聲譽!

這,纔是李夫子真正“恐懼”的地方!

他要的,不是一篇“馬後炮”的“批判文章”。

他要的,是一份……能“杜絕”此類事件,能“安定民心”的……

“施政綱領”!

孫辰,在回答“問題”的“表象”。

而我,趙晏——

趙晏深吸一口氣,他提起筆,飽蘸那方“曆劫”的“青雲墨”。

“要給他一個,他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