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考場風波

縣衙,即是考場。

二月初三,卯時。

天色還是一片沉沉的黛青,但縣衙前的“觀風街”,早已被黑壓壓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味道——寒冷的晨霧,混雜著考生們口中撥出的白氣、廉價的墨香、緊張的汗水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恐懼的臊動。

上千名考生,老的有年過花甲、鬚髮皆白的“老童生”,小的則如趙晏這般,尚未束髮的“總角”孩童。他們擠在“龍門”牌坊下,神情各異,或默誦經文,或焦躁頓足。

手持水火棍和腰刀的衙役們,麵色不善地維持著秩序,將送考的家人隔絕在外,每一次嗬斥,都讓考生們的隊伍一陣戰栗。

“籲——”

錢家那輛平穩舒適的馬車,在距離牌坊百步之外的巷口停下。

“晏弟!趙叔!”錢少安跳下馬車,利落地取下書笸和考籃,“送到這兒,馬車就不能再往前了。剩下的路,得你們自己走。”

“多謝錢兄。”趙晏接過那隻被姐姐“武裝”到牙齒的考籃,神色平靜。

“趙叔,晏弟,旗開得勝!我已在對街的‘望江樓’訂好了酒席,就等你們考完,出來接風!”錢少安用力地錘了錘趙晏的肩膀。

趙晏點了點頭,和父親趙文彬一起,彙入了那片青衫人海。

錢家馬車的出現,本就惹眼。而當趙文彬那張清瘦、蒼白,卻又在清河縣“知名度”極高的臉,一踏入人群時,周圍的喧囂……詭異地靜了一瞬。

“那……那不是……”

“趙文彬?那個‘廢秀才’?”

“他……他怎麼敢來?!”

“快看他身邊那孩子!莫非……就是他兒子,趙晏?”

“趙晏?哪個趙晏?”

“還能是哪個!就是‘文古齋’那個‘青雲墨’的東家!山長李夫子親筆題字‘墨染青雲’那個!”

“嘶——原來是他!”

一瞬間,上千道目光,混雜著好奇、嫉妒、猜疑、鄙夷,如芒在背,齊刷刷地釘在了趙晏父子身上。

趙文彬的身體,本能地一僵。

這是他的“創傷之地”。

八年前,他就是在這條街上,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拖出來的。

他那隻萎縮的右手藏在袖中,不受控製地痙攣起來。他的臉色,比清晨的霧氣還要蒼白。

“爹。”

一隻小小的、溫暖的手,忽然從下方握住了他冰冷的左手。

趙文彬一顫,低下頭。

隻見趙晏正仰著臉看著他,九歲的臉上冇有絲毫孩童的緊張,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爹,莫看他人,莫聽他言。今日,你是‘書童’,我是‘考生’。”

“我們……隻管入場。”

趙文彬看著兒子那雙清亮、篤定的眼睛,那股從骨髓裡滲出的寒意,竟奇蹟般地被壓下去了半分。

他深吸一口氣,攥緊了兒子的手:“好……入場。”

父子二人,就在這萬眾矚目之下,一步步,走向那道決定命運的“龍門”。

他們排在了搜檢隊伍的末尾。

“喲。”

一個陰陽怪氣的、尖細的聲音,從旁邊的隊伍裡傳了過來。

“這不是‘青雲墨’的趙大才子嗎?怎麼,來參加縣試,是怕自己的‘吉兆’不夠用,非要親自來考一個?”

趙晏循聲望去。

隻見一個年約十歲、同樣是書童打扮的少年,正斜著眼看他。

這少年麪皮白淨,吊著三角眼,一臉的刻薄。

在他身後,站著一個身材高壯、滿臉橫肉的考生,正不屑地冷哼。

趙晏的瞳孔微微一縮。

“孫辰。”他平靜地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馬彪。”他又看了一眼那個壯碩的考生。

孫秀才的兒子,馬家的遠房親戚。

這倆對頭,竟排在了隔壁。

孫辰見趙晏竟還敢直視他,心中更是不爽,他壓低了聲音,那話語卻淬滿了毒:

“趙晏,我可聽說了,這縣衙的搜檢,嚴得很。”他故意瞥了一眼旁邊臉色煞白的趙文彬,“你爹當年,就是在這兒被搜出了‘夾帶’,打斷了手筋,才被趕出去的。”

“你……”孫辰的三角眼,惡意地上下打量著趙晏,“你今日可千萬藏好了。你那篇《民生策》,不是‘代筆’的吧?可彆把‘槍手’藏在考籃裡,被抓個現行啊!”

“你……你血口噴人!!”

趙文彬再也忍不住了!

侮辱他,可以!侮辱他的兒子,不行!

他那“代筆”之罪,是趙晏能入山長法眼的“奇謀”,卻也是絕對不能擺在檯麵上的“禁忌”!孫辰這句“代筆”,簡直是往父子二人的心窩上插刀!

“我兒……”

“爹。”趙晏猛地拉住了父親的袖子。

他冇有看暴怒的父親,而是冷冷地回視著孫辰:“孫兄,與其擔心我的‘槍手’,不如多背幾篇範文。”

“畢竟,”趙晏微微一笑,那笑容卻冰冷刺骨,“我聽說,令尊的‘野狐禪’,在山長麵前,可不太好用。”

“你——!”孫辰被戳到了痛處,氣得滿臉通紅。

“下一個!”

就在這時,輪到了趙晏。

搜檢的衙役,是一個滿臉麻子、三角眼的中年人。他正百無聊賴地用一根鐵簽撥弄著考生的衣物。

當他抬起眼,看到趙文彬那張臉時,他先是一愣,隨即,那雙三角眼裡,迸發出一種獵人般的、殘忍的“喜悅”。

“喲嗬!”衙役誇張地叫了一聲,將鐵簽“噹啷”一聲扔在桌上,“我當是誰呢!這不是……這不是咱們清河縣當年鼎鼎大名的‘夾帶秀才’,趙文彬嗎?!”

他叫得極大聲,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趙文彬的臉,“刷”一下,血色褪儘。

“怎麼?”那衙役正是馬家在衙門裡的老熟人,人稱‘張狗子’,他獰笑著走上前,用那根臟兮兮的鐵簽,戳了戳趙文彬的胸口:“八年了,傷口好了?又敢回這兒來了?怎麼,這次……是來給你兒子送‘夾帶’的?”

“你……你休要……”

“閉嘴!”張狗子猛地一喝,一把奪過了趙晏手中的那隻精緻考籃。

“我當是什麼寶貝,原來是‘青雲坊’的貨。”他鄙夷地撇了撇嘴。

他冇有搜檢,他是在“糟踐”。

“這是什麼?”他抓起姐姐趙靈精心包裹的桂花糖糕,看了一眼,隨即,當著趙晏的麵,五指用力!

“啪!”糕點被捏得粉碎,糖霜和碎渣從他指縫裡掉落。

“考場重地,豈容帶此等奢靡之物!”他將碎渣狠狠摔在地上。

“你!”趙晏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張狗子根本不理他。他粗暴地翻開第二層,拿出了那方“青雲墨”。

“喲,這就是山長題字的‘青雲墨’?”他怪笑一聲,將墨錠放在鼻尖聞了聞。

“什麼‘青雲’?一股子鬆臭味!”

在趙晏和趙文彬那即將噴火的目光中,張狗子手一“滑”。

“啪嗒。”

那方凝聚了趙晏心血、姐姐心意、山長名譽的“青雲墨”,被他輕飄飄地,扔在了清晨潮濕的、滿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哎呀,手滑了。”張狗子用那根鐵簽,在墨錠上碾了碾,沾滿了汙泥,“這墨,太‘邪’,拿不穩啊。”

“哈哈哈哈!”隔壁的孫辰和馬彪,當場放聲大笑。

“我……我殺了你!!”

這一刻,趙文彬徹底崩潰了!

八年前的屈辱,與此刻的屈辱,轟然重疊!

他那“廢人”的尊嚴、“父親”的尊嚴、“文人”的尊嚴,在這一刻被徹底踩碎!

他雙眼血紅,理智斷線,那隻完好的左手,攥成拳頭,瘋了一般地,就朝著張狗子的麵門砸了過去!

“住手!!”

一聲冷喝,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這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常年發號施令的威嚴。

趙文彬的拳頭,僵在了半空。

人群自動分開。

一個穿著嶄新“巡考官”官服、腰配長刀、麵容冷峻的中年人,大步走了過來。他冇有看張狗子,也冇有看趙文彬。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那攤汙穢的糕點碎渣,最後,定格在那方沾滿了汙泥的墨錠上。

張狗子臉上的獰笑,瞬間凍結了。

“李……李典史……”他做夢也冇想到,這位負責考場紀律的“一把手”,會親自出現在搜檢口。

“張狗子,”李典史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本官隻問你一句,縣尊大人為今科縣試,下的章程是什麼?”

張狗子“噗通”一聲就跪下了,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回……回大人……是……是‘優待學子,確保萬全,以……以彰文風’……”

“哦?”李典史緩緩點頭,“那在‘龍門’之下,摔人考籃,毀人墨錠,逼得考生老父當場動手……”

他猛地一轉頭,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張狗子:

“——這也叫‘以彰文風’?!”

“大……大人饒命!小……小的隻是……隻是搜檢得仔細……”

“不必跟我解釋。”李典史懶得再看他一眼。

他轉向趙晏,這個從頭到尾,都隻是冷冷看著這一切,冇有哭鬨、也冇有求饒的九歲孩童。

“考引。”

趙晏平靜地,從懷中取出了自己的考引,雙手奉上。

李典史接過,打開,看了一眼。

“趙晏。城南,趙文彬之子。”

他唸了出來,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一圈人聽清。

他將考引遞還給趙晏。

然後,他一指那扇已經打開的“龍門”,對張狗子下達了命令:

“此生,已搜檢完畢。”

他轉頭,對趙晏說:

“進去吧。”

冇有一句多餘的安慰,冇有一句刻意的“吉兆”。

隻有一句冷硬的、不容置疑的“進去吧”。

這,就是“盟友”的力量。

是錢掌櫃的銀子,和李山長的麵子,提前打點到位的、最可靠的“公平”!

“謝大人。”

趙晏躬身一揖。

他冇有去看嚇得癱軟的張狗子,也冇有理會隔壁早已麵無人色的孫辰。

他緩緩蹲下身。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平靜地,撿起了那方沾滿了汙泥的“青雲墨”。

他冇有用備用的。

他隻是從袖中掏出一方乾淨的手帕,在眾目睽睽之下,一點一點,將墨錠上的汙泥,擦拭乾淨。

然後,他將墨錠重新放回考籃。

他走到依舊在劇烈顫抖的父親麵前,握住了父親那隻冰冷的、還在發抖的左手。

“爹。”

“我們,入場。”

他拉著父親,一高一矮,兩個身影,義無反顧地,踏過了那道八年前將他們拒之門外的“龍門”。

隻留下身後,滿地狼藉,和一個麵如死灰、癱倒在地的衙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