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啟程與“書香”送行

大周景元五年,二月初三,縣試開考。

這一日,清河縣的天,亮得比往常更早。

天還未見魚肚白,整座縣城便已甦醒。

雞鳴犬吠聲、車馬的轔轔聲、學子們臨行前緊張的誦讀聲,混雜著父母妻兒的叮嚀,彙成了一股壓抑而又躁動的洪流,湧向縣衙的方向。

然而,城南那座破敗許久、如今已修葺一新的趙家小院,卻是一片異樣的安靜。

院門緊閉,將外界的喧囂隔絕在外。

堂屋裡,燈火通明。

這裡冇有慌亂,冇有高聲的叮囑,隻有一種近乎精密的、係統化的“書香”式送行。

“晏兒,過來。”

母親李氏早已不再是那個動輒垂淚的婦人。

這一年來的安穩與富足,讓她重新找回了當家主母的沉穩。她麵色平靜,手中拿著一件剛做好的、嶄新的細棉布中衣。

“來,試試。”她幫趙晏換上。

趙晏入手一沉,便覺察到了異樣。

這件中衣的夾層裡,被李氏用最細密的針腳,巧妙地縫製了幾個暗袋。

“左邊胸口,”李氏壓低聲音,用指尖點了點,“是二百兩的銀票,以防萬一。你姐姐說了,這是‘青雲坊’的‘遊學股’,隻準你用。”

趙晏心中一暖。

“右邊袖口裡,”李氏又點點袖口,那裡微微凸起,卻摸不出形狀,“是為娘給你備的‘壓艙石’。”

她拉開一絲縫隙,趙晏看到了。

那不是銀子,而是一小錠、一小錠被砸碎了的、色澤烏黑的……“青雲墨”。

“考場凶險,”李氏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後怕,那是對八年前丈夫遭遇的本能恐懼,“萬一……萬一墨被人撞了、換了,你這裡還有備用。咱不惹事,但也絕不能讓人斷了咱的筆桿子。”

這不再是盲目的擔憂,而是帶著“預案”的沉穩。

“謝謝娘,孩兒記住了。”趙晏鄭重地點了點頭。

“姐,我的考籃呢?”

“急什麼,都在這兒。”

姐姐趙靈從裡屋走了出來。她已是十四歲的少女,梳著利落的髮髻,一身青色的合身襦裙,讓她顯得乾練而沉穩。

她手中拎著的,堪稱一件“藝術品”。

那是一隻三層高、通體用細竹篾編成的精緻考籃。

與尋常考籃不同的是,這隻考籃的外層,被姐姐用“青雲坊”出品的、最好的桐油防水油布,嚴嚴實實地包裹了一層。

油布上,還用淡墨,印著“青雲坊”獨有的《墨竹》暗紋。

“這隻考籃,是我和錢掌櫃鋪子裡的老師傅,一起改的。”趙靈將考籃放在桌上,開始一層層展示她的“作品”。

“最外層,油佈防水。考場裡什麼人都有,萬一有人打翻了水,或是突降春雨,你的卷子和文具,一個字都不能濕。”

她打開第一層的蓋子。

“上層,放‘文’。”

隻見裡麵用絨布隔出了一個個小格子,嚴絲合縫地卡著:

兩支備好的“大白雲”狼毫筆、一方小巧的歙石硯台、一瓶裝滿清水的銅製水滴、一小卷裁切整齊的雪浪宣紙,以及……一方鎮紙。

“這鎮紙,”趙靈拿起那方烏木鎮紙,遞給趙晏,“是我用‘青雲墨’的墨渣,混了桐油和生漆,壓製打磨了七天才做成的。它分量足,不占地,萬一墨不夠了……”

“……還能當墨用。”趙晏接了過去,心中震撼。姐姐的心思,已經縝密到了這個地步。

“中層,放‘食’。”趙靈又打開了第二層。

裡麵冇有尋常人家帶的乾硬大餅。是幾個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小包。

“這是你最愛吃的桂花糖糕,我讓娘減了糖,吃著不膩,還能提神。”

“這是牛肉乾,用鬆針熏過的,耐嚼,一小塊就能頂餓。”

“還有這包,是參片,萬一後半場力乏了,含一片在舌下。”

趙晏看著這些精細的食物,眼眶有些發熱。

“最下層,”趙靈打開了最底下的一個暗格,“是‘備’。”

暗格裡,是兩支一模一樣的備用毛筆,和另一塊完好的“青雲墨”。

這哪裡是考籃?

這分明是一套精密、完備、後勤無憂的“單兵作戰係統”!

“姐……”趙晏千言萬語,隻彙成了一句,“辛苦你了。”

“跟我客氣什麼。”趙靈拍了拍考籃,利落地蓋好,“你是去‘戰場’上殺敵的,我這個當姐姐的,總得把你的‘糧草’和‘鎧甲’備齊了。”

“時辰差不多了。”

“吱呀”一聲,書房的門開了。

父親趙文彬走了出來。

他換上了他那件最好,也是最舊的青色儒衫。

衣服洗得發白,手肘處還打著補丁,但漿洗得筆挺,冇有一絲褶皺。

他的頭髮,也用一根半舊的木簪,一絲不苟地束起。

他冇有了往日的頹唐,也冇有了教導趙晏時的偏執瘋狂。

他隻是平靜地,從女兒手裡,接過了那隻沉甸甸的考籃。

然後,他背起了另一個更大的書笸,裡麵是趙晏的換洗衣物和被褥。

他看向趙晏,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

“走吧。”

他要……親自去送。

李氏和趙靈將二人送到院門口。

李氏想說什麼,卻被趙文彬一個眼神製止了。

“不必多言。”趙文彬的聲音很輕,“在家,等捷報。”

他拉著趙晏的手,父子二人,一高一矮,一舊一新,身影在晨光中拉得極長。

趙文彬的背,挺得筆直。

他冇有以“父親”的身份去送考。

他今天,是兒子的“書童”,也是兒子的“導師”。

他要親眼看著兒子,走進那個他當年身敗名裂的地方。

父子二人剛走出巷口,正準備彙入那湧向縣衙的人流中。

“籲——!”

一聲清脆的馬嘶,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車輪聲,在他們麵前戛然而止。

一輛寬大、穩當,用上好青布做車篷的馬車,穩穩地停在了趙家父子麵前。

車簾猛地一掀,一個穿著火紅色錦緞棉袍、頭戴嵌玉小帽的身影,風風火火地跳了下來。

正是錢少安!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孔武有力的家丁。

“哎呀!晏弟!趙叔!”錢少安一反常態,連“兄弟”都不叫了,而是規規矩矩地先對著趙晏這個“案首預備役”拱了拱手。

“錢少爺,你這是……”趙文彬一愣。

“趙叔,這您就見外了!”錢少安一把搶過趙文彬背上的書笸,扔給身後的家丁。

他指著那輛馬車,得意洋洋地拍著胸脯:

“我爹說了,我兄弟趙晏去考試,那是天大的事!這馬車,是我家商隊裡跑府城專線用的,最快、最穩!今日,專送我兄弟入場!”

錢少安湊到趙晏耳邊,擠了擠眼,低聲道:“排麵!必須有!”

趙晏看著眼前這個紈絝,卻又無比真誠的“盟友”,心中流過一陣暖意。

“錢兄,大恩不言謝。”

“謝什麼!快上車!”錢少安不由分說,連拉帶拽,將趙晏和趙文彬父子二人推進了那寬敞舒適的車廂裡。

“趙叔,晏弟!旗開得勝!小弟我就不耽誤你們吉時了!”

錢少安瀟灑地一揮手,車伕馬鞭一甩,馬車平穩地啟動,彙入了人流。

車廂內,趙晏和趙文彬相對而坐。

趙晏手裡,是母親縫製的“內衫”,是姐姐打造的“考籃”。

身下,是盟友送來的“馬車”。身邊,是父親無聲的“陪伴”。

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這趟縣試,是母親的“安心”、姐姐的“精心”、父親的“決心”和盟友的“信心”,共同組成的“書香”送行。

馬車緩緩駛過青石板路。

趙文彬始終一言不發。他閉著眼,靠在車壁上,那隻完好的左手,緊緊地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冇有看窗外。

他隻是在靜靜地聽著。

聽著那車輪“轔轔”作響,正碾過他八年前的屈辱,正奔向他九歲兒子的……

第一個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