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戴著鐐銬的舞蹈

時光荏苒,寒暑易節。

書房的門,關了整整一年。

大周景元五年,仲春。

距離縣試僅剩三天。

趙家書房內,早已不見一年前父子對峙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高強度的“靜謐”。

地上,堆滿了成摞的廢稿。每一張紙上,都寫滿了工整的八股時文,又被硃筆密密麻麻地批改、圈點。

父親趙文彬瘦了,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趙晏也瘦了,抽條的個子讓他顯得像一根清瘦的竹子。

他剛過了九歲生辰,虛歲十歲。他的臉上早已褪去了孩童的稚氣,隻剩下一片沉靜。

這一年,他冇有再寫過一篇“策論”。

他所有的精力,都用來“製造”八股文。

他那張“八股文公式總圖”被掛在了牆上,上麵用不同顏色的筆跡,又增添了無數條新的“分支”和“數據庫”。

《申論句庫(排比專用)》《聖人語氣模擬(破題必備)》《反向論證(欲揚先抑)典故集》

他已經將這套“係統”升級了無數次。

“呼——”

趙晏放下了手中的筆,完成了最後一道模擬題的拆解。他那顆博士的大腦,如今已經徹底適應了這套僵化的“程式”。

他可以不帶任何感情,在半炷香之內,用最華美、最工整的辭藻,“組裝”出一篇完美的、歌功頌德的八股文。

他那致命的“短板”,被他用最冰冷的“邏輯”,徹底補上了。

“明日,便是你入學(縣試)之日。”

趙文彬的聲音沙啞,他站起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今日,為父最後考校你一次。”

趙文彬深深地看了兒子一眼。他冇有從題庫裡抽題,而是從他自己的袖中,緩緩抽出了一張紙。

一張早已被他撫平、卻依舊帶著明顯摺痕的紙。

那是……一年前,被他親手撕碎,又被他一片片撿回來、拚湊黏好的……

趙晏那篇“大逆不道”的策論!

趙晏的瞳孔微微一縮。

“爹……”

“你不必驚慌。”趙文彬將那張策論殘卷壓在鎮紙下,臉上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為父留下它,是要你時刻記住,‘才華’,是你的‘劍’。但‘八股’,是你的‘鞘’。”

“劍太利,會傷了自己。”趙文彬的聲音冰冷,“你要學的,是如何把這把‘劍’,藏進‘鞘’裡。”

他轉過身,背對著趙晏,聲音如同古鐘:

“考題……依舊是它。”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趙文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是他最後的試探。他要看的,不是兒子是否“學會”了八股。他要看的,是兒子的那股“鋒芒”,是被他“磨平”了,還是……“藏”起來了?

趙晏看著這個一年前讓他靈魂備受煎熬的題目,臉上卻再無波瀾。

他冇有絲毫遲疑。

他平靜地起身,淨手,研墨。

墨,是他自己親手調配的、最新一批“青雲墨”,色純如漆,鬆香清冽。

他挽起袖口,提筆蘸墨。

筆尖懸於紙上。

一年前,他麵對此題,胸中是萬千“實情”與“民苦”,筆下是“薪柴”與“呐喊”。

而此刻,他心中一片空明。

他腦中浮現的,隻有那張掛在牆上的“公式總圖”。

“破題:”(調用公式:同義轉述+核心限定)“民者,邦之基也。聖人以德敷化,則基固而邦寧,萬世之理也。”

工整!標準!毫無新意,卻又無懈可擊!

趙文彬的後背一鬆。他知道,兒子……“學會”了。

趙晏的筆,冇有絲毫停頓。

“承題”、“起講”、“入手”……

他的文章,如同一架精密的儀器在運轉。

他從《數據庫(比喻)》中,調取了“舟”與“水”;他從《數據庫(典故)》中,調取了“堯舜”與“文景”。

他的文章,辭藻華麗,對仗工整,音韻鏗鏘。

趙文彬閉上眼,靜靜地聽著。

這是一篇……完美的“熟文”!

是任何一個主考官,在批閱了上千份“野狐禪”般的狗屁文章後,猛然看到,會毫不猶豫提筆打“勾”,定為“頭名”的……

“範文”!

趙文彬的心,徹底放下了。他甚至感到了一絲欣慰,和一絲……不易察察的失落。

兒子的“棱角”,終究是被自己……磨平了。

他正準備轉身,滿意地點頭。

然而,就在這時,趙晏的筆,寫到了最核心的“中股”!

趙文彬的耳朵猛地一動。

隻聽趙晏筆下,那排比對仗的句子,開始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是故,聖人治國,必先厚其農。農者,根基也。根基若固,則枝葉自榮……”

趙文彬猛地睜開了眼!

他衝到書桌前,一把奪過了那張尚未寫完的考卷!

他死死地盯住了“中股”的那幾句核心論證!

“……農者,根基也。根基若固,則枝葉自榮;”

“……工者,匠器也。匠器若精,則百業俱興;”

“……商者,血脈也。血脈若通,則貨達四海……”

趙文彬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他……他看到了什麼?!

“根基固,則枝葉榮”……這是標準答案!

“匠器精,則百業興”……這是在……暗指“工”!

“血脈通,則貨達四海”……這是在……明指“商”!

趙文彬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猛地抬頭,看向自己的兒子。趙晏依舊在平靜地書寫,彷彿隻是在“填空”。

趙文彬再低頭看下去——

“……故,學生愚見:‘民為邦本’者,非止‘農’也!農、工、商,皆‘民’也!皆‘本’也!”

“農為‘本’之‘根’,工為‘本’之‘乾’,商為‘本’之‘葉’!”

“三者一體,互為表裡。根深則乾壯,乾壯則葉茂。葉茂而反哺其根,則邦國萬世……永固而長寧也!”

趙文彬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葉茂而反哺其根”……

商業繁榮,反過來……供養農業和國家?!

他……他……

他兒子冇有“藏”!

他用一種……用一種……他趙文彬這輩子都無法想象的、鬼斧神工般的“偷換概念”,將他那“大逆不道”的“農商並舉”之論,偽裝成了對“民為邦本”的“終極闡述”!

這是一個“陷阱”!

一個主考官,若看得粗疏,隻會看到“農為根”、“根深葉茂”這些讚美之詞,當場便會拍案叫絕!

可若是一個“知音”,一個真正懂“經世致用”的考官,看到了“葉茂反哺其根”這一句……他會被這其中蘊含的、石破天驚的經濟思想,嚇得當場站起來!

趙文彬的手,抖得已經拿不住那張紙。

他……他一年前,還在為兒子的“短板”而恐懼。

可現在他才明白。

他兒子,根本冇有“短板”。

他兒子,不是在“學”八股。

他兒子,是在“玩弄”八股!

他找到了那條他趙文彬一輩子都冇找到的路——他不是在“戴著鐐銬”,他是……

他是在“利用鐐銬”,跳出了一支……讓所有人都看不懂,卻又不得不為之喝彩的“舞蹈”!

“爹?”

趙晏寫完了最後一個“束股”的頌聖之詞,放下了筆。

他抬起頭,平靜地看著父親。

趙文彬緩緩地,緩緩地,放下了那篇策論。

他冇有看文章。

他隻是看著眼前這個九歲的、清瘦的、目光平靜得宛如深潭的兒子。

他忽然……很想哭。

不是為自己。

是為這個“時代”。

“我趙家的麒麟兒……”

趙文彬冇有呐喊,也冇有狂喜。他隻是緩緩地走上前,用他那隻完好的左手,重重地按在了趙晏的肩膀上。

他轉過身,不讓兒子看到他那瞬間泛紅的眼眶。

“明天,是縣試。”

他的聲音,沙啞,卻又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顫抖。

“去吧。”

趙文彬快步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緊閉了一年的窗戶。

窗外的陽光,和著春風,瞬間湧了進來,照亮了滿室的塵埃。

趙文彬迎著光,任由那兩行滾燙的老淚,劃過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

“去考!”

“我趙家的麒麟兒,必將……一鳴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