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靠腦子”攻克八股文
書房內的空氣,是凝固的。
趙晏跪坐在蒲團上,一動不動。他麵前的雪浪紙上,一片空白。
那支上好的狼毫筆,懸在他的指尖,重若千鈞,卻遲遲無法落下。
已經三天了。
自從那日父親趙文彬撕碎了他那篇“心血之作”後,趙晏就陷入了這種徹底的“卡殼”狀態。
他的大腦彷彿被分成了兩半,一半是他那追求“實情”與“邏輯”的博士靈魂,另一半,是父親那雙充斥著血絲、嘶吼著“代聖人立言”的眼睛。
兩半靈魂在激烈地廝殺,最終的結果,就是這片令人絕望的空白。
“寫。”
對麵,傳來父親沙啞、疲憊,卻不容置疑的聲音。
趙文彬這幾日比兒子更煎熬。他既為兒子的“執迷不悟”而震怒,又為兒子的“痛苦”而心疼。但他不能退。
他親身驗證過,那條“實話”之路,通向的是萬丈深淵。
“‘民為邦本’!”趙文彬用戒尺敲打著桌案,“忘掉你的‘實情’!忘掉你的‘馬三’!忘掉你那套‘薪柴’之論!”
“你的筆下,冇有‘苦難’,隻有‘教化’!冇有‘壓迫’,隻有‘恩澤’!”
“你想‘固本’?聖人早已給出了答案!——‘德’!”
“你隻需論證,君王施‘德’,百姓便會‘歸心’,邦國便會‘安寧’!其餘的,一個字都不許多想!一個字都不許寫!你聽懂了嗎?!”
趙晏閉上眼,點了點頭。
他懂了。
他提筆,蘸墨。
他試圖按照父親的“標準答案”去寫。
筆尖落在紙上,他寫道:“破題:民者,國之基也。聖人施德政,則基固……”
寫到這裡,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德政”?
他腦中浮現的,卻是馬三那張得意猙獰的臉,是父親跪在地上用左手寫字的屈辱,是姐姐為了三十文錢而熬紅的雙眼。
他手中的筆,猛地一顫,一滴濃墨,“啪”地一聲,砸在了紙上,暈開一團刺眼的汙跡。
“混賬!”趙文彬怒不可遏,“心不靜!手不穩!連‘破題’都做不好,你還考什麼科舉!”
趙晏看著那團墨跡,猛地將筆扔在了桌上。
“我……寫不出來。”他低著頭,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挫敗。
他無法用“感情”去撒謊。他的靈魂,在抗拒這支筆。
“你……”趙文彬氣得渾身發抖,他高高舉起了戒尺,卻看著兒子那瘦弱的、微微顫抖的肩膀,最終……還是冇能打下去。
“罷了。”趙文彬長歎一聲,癱坐在椅子上,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今日……到此為止。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你的‘實情’重要,還是我趙家的‘性命’重要。”
父親疲憊地走出了書房。
趙晏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夜。
他看著窗外那輪冰冷的月亮,第一次對自己的穿越產生了懷疑。
他能鬥垮馬家,能說服錢掌櫃,能智激李山長……他能用“術”解決一切外在的敵人。
可現在,他麵對的是“道”。是這個時代選拔人才的“根本大法”。
他,無路可走了嗎?
“不。”
天色將明,趙晏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我錯了。”
他喃喃自語。
“我為什麼……要用‘感情’去寫?”
他猛地站起身,他那顆現代博士的大腦,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那個被忽視的“BUG”。
“我為什麼要把八股文當成‘文章’來寫?”
“它根本就不是‘文章’!”
趙晏的眼神瞬間變了。那股因為“撒謊”而帶來的道德潔癖和情感內耗,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理性之光”。
“它不是‘創作’,它是一套‘係統’。”
“它不是‘文學’,它是一個‘程式’。”
“它……是一道‘邏輯填空題’!”
趙晏豁然開朗!
他那顆習慣了“解構”和“分析”的大腦,終於找到了正確的“打開方式”!
他不再理會那張空白的考卷。
他衝到父親的書箱前,將裡麵所有的——《曆科鄉試墨卷》(範文)、《恩科硃批時文》、《四書題庫詳解》……所有與“製藝”相關的書籍,全部搬了出來,堆滿了整張書桌!
他要做的,不是“寫”,是“拆”!
他鋪開一張全新的、巨大的麻紙。
他不再試圖去“理解”聖人的“德化”。他隻分析,那些“考中了”的人,是怎麼“論證”這份“德化”的。
他首先拿起了《曆科鄉試墨卷》。
他翻開了十篇同樣以“民為邦本”為題的“案首”(第一名)範文。
“拆解開始。”
趙晏的眼神,冷靜得如同一個正在解剖精密儀器的工程師。
第一步:拆“破題(二句)”。
範文一:“民惟邦本,本固邦寧,聖人之言,萬世法也。”(廢話)
範文二:“蓋民之於邦,猶根之於木,未有根不固而木能榮者。”(比喻)
範文三:“聖人之治,必先安民,民安則國泰,此不易之理。”(推論)
趙晏的筆飛快地在麻紙上寫下了總結。
“‘破題’,與‘實情’無關。其本質,隻有兩條路徑:”
“一,‘同義轉述’:用不同的詞,把題目的意思再說一遍。”
“二,‘核心限定’:點出題目中‘最重要’的那個詞。比如‘民為邦本’,核心詞是‘本’。”
他立刻在麻紙上寫下了一個“公式”:
破題=(聖人觀點的“同義轉述”)+(題目的“核心限定”)
第二步:拆“中股(核心論證)”。
這是最難,也是最僵化的部分。趙晏深吸一口氣,開始對比二十篇範文的“中股”。
他震驚地發現,這二十篇範文,雖然文采各異,但其“論證邏輯”……竟然一模一樣!
它們全部在用“排比”和“對仗”,翻來覆去地“重複”破題的觀點。
“如果君王‘重民’,那麼……(此處填一個‘好’的比喻)。”
“反之,如果君王‘輕民’,那麼……(此處填一個‘壞’的比喻)。”
“這……”趙晏的筆尖一頓,“這根本不是‘論證’,這是‘同義反覆’!”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立刻衝到書箱的另一邊,翻出了幾本被父親當做“閒書”的……《詩詞格律》、《駢文集註》。
他猛地一拍腦袋!
“我懂了!我全懂了!”
“八股文,根本不是‘議論文’!”
“它在骨子裡……是‘格律詩’!!”
它要求的不是“邏輯”,而是“對仗”!不是“思想”,而是“音韻”!
它不是在考“你懂什麼”,而是在考“你會怎麼‘排列’聖人的話”!
這個發現,讓趙晏渾身發冷,卻又無比興奮!
既然是“格律詩”,那它一定有“韻腳”和“詞庫”!
趙晏立刻開始了他的“數據庫”建立工作。他拿出十幾張新紙,在上麵分彆寫下:
數據庫一:《比喻句庫》
【論君王】:(可填:北辰、太陽、父母、舟)
【論百姓】:(可填:星辰、赤子、水、根基)
【論德政】:(可填:春風、時雨、甘霖、膏腴)
數據庫二:《頌聖句庫》
(起手式:‘聖人之心,何其仁也!’、‘嗟夫!聖人之言,微而著……’)
(承接式:‘是故,君子當……’、‘由此觀之……’)
(結尾式:‘……則天下幸甚!’、‘……方不負聖人教誨也!’)
數據庫三:《曆代典故庫》
(讚美類:堯舜禪讓、周公吐哺、文景之治……)
(批判類:夏桀商紂、秦皇焚書、隋煬大運河……)
……
他花了整整一個通宵,將父親書箱裡所有的範文,全部“拆解”完畢。
第二天清晨,當趙文彬推開房門,準備再次訓斥兒子時,他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立在原地。
他的兒子趙晏,正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而在他麵前,那張巨大的麻紙上,冇有一篇“文章”。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他這輩子都看不懂的、密密麻麻、畫滿了“箭頭”、“方框”和“分支”的……思維導圖——【製藝·八股文·解構總圖】
趙文彬顫抖著手,撫摸著那張圖。
他看不懂那些“公式”和“數據庫”的字眼。
但他看得懂那股冰冷的、嚴絲合縫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邏輯”。
他的兒子,冇有在“寫”文章。
他的兒子,在“製造”文章。
趙晏在這時醒了過來。他揉了揉發紅的眼睛,抬頭看著父親。
“爹。”
他拿起那張空白了一夜的考卷,又拿起了自己剛剛建立的“數據庫”。
他的臉上,冇有了前幾日的痛苦和糾結,隻剩下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爹,您再看我寫一次。”
他提筆,蘸墨。
依舊是那道題——“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趙晏的筆尖,再無絲毫遲疑。
“破題:”(調用公式:同義轉述+核心限定)“民者,國之基石也。基石之固,端賴聖人以德化之。”
工整!標準!完美!
“承題:”
“蓋因民心如水,德政如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故聖人治國,必先……”
趙晏下筆如飛。
他不再有任何情感。他隻是在“填空”。
他從《比喻句庫》裡,取出了“水”和“舟”。他從《頌聖句庫》裡,取出了“聖人治國,必先……”。
趙文彬看著兒子那張平靜的臉,和他筆下流出的、那些工整、華美、卻又冰冷得不帶一絲“人氣”的文字。
他忽然……打了個寒顫。
他知道,兒子那致命的“短板”,被補上了。
但他趙文彬的那個“天才”兒子……
好像……也在這一夜,被什麼東西,徹底“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