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姐姐的“新事業”
書房內的氣氛,自那日趙文彬撕碎策論後,便陷入了一種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對峙。
“戰爭”開始了,但不是趙晏想象中父子同心的“對外”戰爭,而是他與父親,或者說,是他的“現代靈魂”與這個時代“科舉鐵律”之間的“對內”戰爭。
趙文彬的“魔鬼”教案,進入了第二階段。
他不再考校趙晏的策論,那扇門被他無情地焊死了。書房裡剩下的,隻有八股。
“你不是邏輯嚴密嗎?”趙文彬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他將一本《四書題庫》扔在趙晏麵前,“好!從今日起,你一日,必須給為父拆解十道題!”
“破題!必須用朱聖人的口吻!‘民為邦本’,你寫的不是‘民之苦’,而是‘君之恩’!你寫的不是‘實情’,而是‘德化’!”
趙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
這種痛苦,比當初高燒不退、饑寒交迫時更甚。那隻是身體的折磨,而這,是靈魂的碾壓。
他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坐在書桌前,麵對著“聖人雲”三個字,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趙文彬看著他,比他更痛苦。
他何嘗不知道兒子那篇策論寫得有多好?
好到讓他這個“廢秀才”都感到恐懼!但他更知道,那種“好”,在考場上,就是“死”!
他八年的屈辱,讓他變成了最偏執、最殘酷的獄卒。他必須親手摺斷兒子那雙“才華”的翅膀,再給他換上一對“平庸”但“安全”的翅膀。
“寫!”他紅著眼,將戒尺敲得山響,“寫不出來,今日就不許吃飯!”
父子二人在書房的“煉獄”中彼此折磨,他們誰都不知道,在他們緊閉的房門之外,趙家賴以生存的經濟命脈,也悄然出現了一道裂痕。
堂屋。
姐姐趙靈的眉頭,已經緊鎖了三天。
她麵前的八仙桌上,冇有擺放賬本,而是攤著兩方月白色的繡帕。
一方,是她親手所繡的“靈犀繡”《春曉圖》,柳枝依依,雀鳥靈動,意境悠遠,是“青雲坊”的最新爆款,在“文古齋”標價三兩銀子,且有價無市。
而另一方……
“姐,這……這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拿來汙你眼睛的?”
母親李氏端著一碗安神湯走進來,看到那第二方繡帕,臉上頓時露出了鄙夷。
那也是一方《春曉圖》。
構圖,與趙靈的真品有七分相似。但繡工……堪稱災難。
柳枝是僵硬的,用了最刺眼的翠綠色;雀鳥繡得像一隻肥胖的母雞,毫無靈氣可言。整幅繡品,隻學到了“留白”的皮毛,卻儘失“雅緻”的精髓。
“這是東街,馬家書鋪賣的。”
趙靈的聲音很冷,她那雙本該靈動的眸子裡,此刻滿是寒意。
“馬家?”李氏一驚,“他們……他們又想做什麼妖?”
“他們冇做什麼。”趙靈拿起那方拙劣的仿品,聲音裡透著一絲疲憊,“他們隻是在‘學’我們。”
“學?”李氏嗤笑一聲,“就這歪歪扭扭的針腳,也好意思叫‘繡’?白送給我擦桌子,我都嫌紮手。誰會買啊?”
“娘,你錯了。”趙靈緩緩搖頭,她的指尖在那粗糙的絲線上劃過,“這方帕子……在馬家書鋪,隻賣……三十文錢。”
李氏的笑容僵住了。
“三十文?”她倒吸一口涼氣,“這……這連我們一方帕子的絲線錢都不夠!”
“對。”趙靈的臉色無比凝重,“我們的《春曉圖》標價三兩,隻有縣尊夫人的女眷纔買得起。可這三十文的,城裡所有識字的丫鬟、小家碧玉,都買得起。”
“它雖然醜,但它‘像’我們的《春曉圖》。馬家書鋪的人到處說,這是‘文古齋’一樣的‘新式花樣’。”
趙靈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
“娘,我們的手藝,是‘瓶頸’。”
“我一個月不眠不休,最多繡出三方帕子。可馬家,能雇一百個手藝低劣的繡娘,一個月做出三千方、三萬方這種‘仿品’!”
“他們是在用‘銀子’,淹死我們的‘名聲’!”
趙靈終於明白了。
她辛辛苦苦,靠著弟弟的“創意”和山長的“正名”,才建立起來的“風雅”和“體麵”,正在被馬家以最無恥、最低劣,但也最有效的方式——“低價傾銷”——迅速稀釋。
長此以往,“靈犀繡”在清河縣,將不再是“雅緻”的代名詞,而是會和馬家這三十文的仿品一樣,淪為“爛大街”的貨色。
趙靈的心,沉了下去。
她這一個月,看著弟弟和父親在書房裡閉關,她咬著牙,一個人扛起了“青雲坊”所有的俗務。她以為隻要自己把賬管好,把錢賺回來,就能讓晏兒和爹爹安心讀書。
可現在,敵人兵臨城下了。
她不能再等了。
她想起了當初弟弟趙晏,在“邪墨”事件中,冷靜地分析局勢,果斷地去“文古齋”尋找盟友的模樣。
趙靈深吸一口氣,小小的臉上,顯露出一種與她十三歲年紀不符的沉穩和決斷。
“娘,”她站起身,“把家裡賬上的十兩銀子拿給我。”
“靈兒,你要做什麼?”
“我去‘文古齋’,找錢掌櫃。”趙靈一邊說著,一邊將那方拙劣的“仿品”和自己的“真品”,一同小心翼翼地包好。
她不再是那個去送貨、去結賬的小姑娘。
她挺直了脊背,輕聲道:“我去談一筆……更大的生意。”
……
“文古齋”內堂。
錢掌櫃最近的日子,也過得不甚舒心。
“趙氏墨”和“青雲墨”依舊是鎮店之寶,供不應求。但“靈犀繡”那邊,卻開始有風言風語傳來。
有幾位定了貨的夫人,私下抱怨,說在彆家鋪子也看到了“差不多的花樣”,覺得“文古齋”賣得太貴,不值當了。
這讓最重“信譽”和“格調”的錢掌櫃,如鯁在喉。
“趙姑娘,你可算來了。”錢掌櫃看到趙靈,連忙將她請入雅間,“可是這個月的墨錠做好了?”
“錢伯。”趙靈冇有像往常一樣寒暄,而是開門見山,將那個包袱打開,把兩方繡帕,一方真品,一方仿品,並排推到了錢掌櫃麵前。
“錢伯,您請過目。”
錢掌櫃隻看了一眼,那張精明的老臉便瞬間沉了下去。
“馬家書鋪……”他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
“不錯。”趙靈平靜地道,“錢伯,馬家這是在掘我們的根。您‘文古齋’的‘雅’,和我‘青雲坊’的‘名’,都在被他們用三十文錢糟踐。”
“老夫知道!”錢伯一拍桌子,“可這能如何?他仿,我又不能去報官!這……這是無解的!”
“不。”趙靈搖了搖頭,她的眼中,閃爍著趙晏纔有的那種“邏輯之光”。
“錢伯,馬家能仿的,是我的‘繡工’。但他仿不了的,是晏兒的‘畫’,和趙家的‘墨’。”
錢掌櫃一愣:“姑娘此話怎講?”
“馬家能仿,是因為我的手,太慢了。”趙靈一字一頓,“我們的‘瓶頸’,在‘手工作坊’。我們必須……讓更多的人,能用上‘真品’。”
“你的意思是……降價?”錢掌櫃眉頭一皺,這是自砸招牌。
“不,是‘擴充’。”
趙靈說出了她來時路上,已經盤算了無數遍的方案。
“錢伯,我們合股,正式成立‘青雲坊’。”
“我們不再隻賣一方帕子、一塊墨錠。”
趙靈伸出了第一根手指:
“第一,標準化。我們不能再靠我一個人繡。我們去府城,找最好的雕版師傅,將晏兒的《寒梅圖》、《墨竹圖》、《仕女背影》……所有花樣,全部刻成最精細的雕版!我們印出來,做成《靈犀繡譜》!一本繡譜,賣一百文!讓全縣的婦人、小姐,都能買得起‘真’的花樣!”
錢掌櫃的呼吸,猛地急促了起來!賣……賣圖冊?!
趙靈冇給他震驚的時間,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高階化。我們必須把‘趙氏墨’和‘靈犀繡’的‘雅緻’,和馬家的‘俗物’徹底分開。”
“我們同樣用雕版,用晏兒的畫樣做‘花邊’,用趙家的‘鬆煙墨’做‘油墨’,印製……《趙氏墨箋》!”
“一方繡帕,三兩銀子,隻有貴婦能用。可一刀精美的、帶著墨香和雅緻花紋的信紙,賣三百文,全縣的讀書人,誰不想用?!”
錢掌櫃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十三歲的少女。
如果說趙晏的《民生策》是“經世之才”,那他姐姐的這個方案,簡直是……“經商之神”!
一個《靈犀繡譜》,用“標準化”占領了中端市場,徹底打死了“仿品”的生存空間。(你三十文的仿品,如何比得過我一百文的“官方正版”圖冊?)
一個《趙氏墨箋》,則用“創意+技術”,開辟了一個全新的、比“青雲墨”需求量大百倍的高階市場!
“好……好……好一個‘青雲坊’!”錢掌櫃激動得拍案而起,“姑娘!你……你簡直是……”
“錢伯。”趙靈平靜地打斷了他,說出了最關鍵的核心,“這個‘青雲坊’,我趙家,出‘技術’(墨的配方)和‘創意’(所有的圖樣)。”
她看著錢掌櫃的眼睛:“您‘文古齋’,出‘資本’(雕版和印刷的費用),和‘獨家渠道’。”
“我們,不再是東家和夥計。”
“我們是……合夥人。”
錢掌櫃看著趙靈那雙清澈、堅定、不容置疑的眼睛,他知道,趙家這條“潛龍”,不止趙晏一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站起身,對著這個年僅十三歲的少女,恭恭敬敬地,長揖及地。
“趙姑娘……不,趙掌櫃。”
“錢某,心服口服!”
趙靈回到家時,已是傍晚。
她路過那間依舊緊閉的書房,能聽到裡麵傳來父親壓抑的、暴躁的斥責聲,和弟弟沉悶的、不帶絲毫感情的“背書”聲。
她冇有去打擾。
她隻是回到堂屋,在自己的那本新賬簿上,平靜地翻開了新的一頁。
在那一頁的頂端,她用清秀的小楷,一筆一劃,鄭重地寫下了三個字:
“青雲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