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致命的“短板”
春去夏來,又是三個月一晃而過。
趙家書房的門,已經緊閉了整整半年。
這半年裡,趙晏彷彿經曆了一場徹底的“格式化”。
父親趙文彬的“魔鬼”教案,強度與日俱增。
在趙晏以“妖孽”般的速度提前一個月“通關”了《四書》的背誦與破題後,趙文彬便陷入了一種近乎偏執的狂喜。
他將那隻塵封八年的書箱徹底敞開,將自己當年所有的心得、手稿、乃至恩師的批註,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書房裡的授課,也從“經義”轉為了“實務”。
“經義,是‘體’,是讓你知道聖人說了什麼。”趙文彬揹著手,在房中踱步,“而策論,是‘用’!是讓你告訴考官,你準備‘做什麼’!”
他將自己當年所作的《大周水利考·未完稿》拍在趙晏麵前。
“你來看!”他指著地圖上的水道,“清河縣為何年年春旱?因上遊三岔河口,泥沙淤積,轉流他向。若要疏通,需耗銀三萬兩,動民夫五千人。但若在此處,開一新渠,引水入‘野馬湖’,則隻需耗銀八千,民夫一千。此為‘疏’不如‘引’!”
趙晏的博士靈魂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這……這纔是他最擅長的領域!
他不再是那個被動灌輸“聖人雲”的孩童,他變成了一個“學者”。他開始和父親激烈地討論。
“父親此言差矣!”趙晏放下筆,站起身,“‘野馬湖’地勢低窪,夏日多雨,若強行引水,汛期一至,湖水倒灌,豈非要淹冇下遊良田百頃?此為‘引’之禍!”
“那依你之見,又當如何?!”趙文彬瞪眼。
“當‘堵’!”趙晏抓起筆,在另一處畫下,“堵三岔河口之二,合流為一,以水衝沙!再於下遊築‘滾水壩’,蓄水防旱,溢水泄洪。此方為萬全之策!”
“你……”趙文彬看著兒子圖上的方案,呼吸一窒。他呆立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一個‘滾水壩’!我……我怎麼冇想到!”
這半年來,書房裡充斥著父子二人近乎爭吵的“辯論”。
從水利到鹽鐵,從均田到漕運。
趙文彬從最初的“導師”,漸漸變成了“辯友”,最後,他看著兒子那篇邏輯嚴密、引經據典、甚至能預判未來三年朝堂政策走向的《論新鹽法之利弊》,他隻剩下了……震撼。
他那八歲的兒子,在“經義”和“策論”上,已經無懈可擊。
趙文彬欣慰至極,他知道,他趙家……穩了。
“經、策已通。”趙文彬撫著鬍鬚,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得意,“晏兒,你已儘得為父真傳。這天下,已無你不能答之題。”
他決定,是時候檢驗兒子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項“武器”了。
“今日,我們不講策論。”趙文彬的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我們來講‘製藝’。”
“製藝”,便是科舉的“核心武器”——八股文。
趙文彬對此胸有成竹。兒子連最難的策論都能寫得如此老辣,區區“製藝”,不過是格式問題,豈不手到擒來?
他從書箱中,抽出了一張泛黃的紙。這是他當年鄉試時,被奉為“範文”的考題。
“晏兒,你聽好了。”趙文彬緩緩念道,“題出《尚書·皋陶謨》。”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這是一個最經典、最正統,也最宏大的題目。
趙文彬將紙鋪在趙晏麵前:“以此為題,作一篇八股文。記住,要嚴格按照‘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的格式來。”
“去吧。”他滿懷期待地坐下,“用你那‘三論’之法,寫一篇驚世之作,讓為父看看。”
“是,父親。”
趙晏躬身領命。
他坐回自己的書桌前,看著這個題目,他現代史學博士的靈魂……再次燃燒了起來!
“民為邦本”!
這不就是他那篇《民生策》的核心嗎?這不就是他親身經曆過的、馬三欺壓、姐姐絕望、全家饑寒的根源嗎?
他被父親壓著“背”了半年的“聖人空話”,此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他誤解了。
他以為父親讓他寫的“八股文”,隻是一種“結構更嚴謹”的策論。
他以為父親讓他“代聖人立言”,是要他站在“聖人”的高度,去真正地“為民請命”!
他研好了墨,提起了筆。
他冇有去想那僵化的“格式”。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這兩個字上——“民本”!
他下筆千言。
他冇有“破題”,而是開篇明義:“聖人雲‘民為邦本’,然縱觀當下,民非‘本’也,乃‘薪’也。豪紳以其為柴,官府以其為炭,國朝以其為薪火,燃之以求‘富強’之虛名……”
他冇有“起講”,而是痛陳時弊:“……馬家之流,圈地占田,視人命如草芥,此為‘本’在爛!孫秀才之輩,蠱惑人心,視民智如豬狗,此為‘本’在愚!”
他冇有“中股”、“後股”,他隻有……“炮火”!
他將自己這半年來的所有觀察、所有思考,他前世所有的經濟學、曆史學知識,全部傾注了進去!
他痛斥“土地兼併”之害,他直言“稅負酷烈”之苦,他甚至大膽地提出,若“本”不能固,則“邦”必將傾覆!
“……故,固本之道,不在‘空言’,而在‘實利’!當效仿前朝,清丈田畝,一條鞭法,抑豪強而扶商賈,開民智而通言路……”
“……民若不富,則邦永無寧日!”
“呼——”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趙晏擲筆於案,隻覺通體舒泰!
這篇文章,邏輯之嚴密,論證之精彩,情感之飽滿,遠勝他之前寫的任何一篇策論!
他帶著一絲驕傲,將這篇他自認為的“傳世之作”,恭敬地呈送給了父親。
“父親,孩兒……寫完了。”
“哦?”趙文彬笑著接過,滿心期待。
他開始閱讀。
一秒。
兩秒。
趙文彬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
他那雙本是充滿期待的眼睛,慢慢地……瞪大了。
“……民非‘本’也,乃‘薪’也……”
他看到了什麼?!
“……圈地占田……稅負酷烈……豪紳魚肉……”
趙文彬的呼吸,開始急促了起來。他持著紙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抑豪強而扶商賈……開民智而通言路……”
“……民若不富,則邦永無寧日!”
當看到這最後一句“大逆不道”的結語時,趙文彬的臉色,已經從紅潤,變成了煞白!
這不是……這不是他想要的“驚世之作”!
這是……這是……
“混賬!!!”
一聲雷霆般的咆哮,在壓抑的書房內猛然炸響!
“刺啦——!!”
趙文彬狀若瘋狂,他那隻完好的左手猛地發力,將那篇凝聚了趙晏全部心血的策論……當場撕得粉碎!
雪白的紙片,如同冬日裡的絕望雪花,紛紛揚揚,飄落一地。
趙晏徹底僵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滿地狼藉,又看了看父親那張因極度憤怒和恐懼而扭曲的臉。
“爹……你……”
“誰讓你寫‘實情’了?!”趙文彬指著地上的碎紙,氣得渾身發抖,“誰讓你寫你自己的‘想法’了?!”
“這是‘製藝’!是八股文!”趙文彬的聲音嘶啞而尖銳,“這是‘時文’!是‘代聖人立言’!在考場上,你不是你!你不是趙晏!你是朱聖人!你是程聖人!”
“你的‘腦子’,隻是聖人的‘註腳’!你的‘筆’,隻是聖人的‘喉舌’!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民為邦本’這四個字,用最華麗的辭藻,最工整的對仗,去歌頌!去讚美!去論證它‘亙古不變’的‘正確’!”
趙文彬一腳踢開地上的碎紙,咆哮道:“你寫的這些是什麼?!‘民非薪’?‘抑豪強’?‘開言路’?!”
“這是‘野狐禪’!是‘異端邪說’!”
“這是‘亂臣賊子’之言!!”
趙晏被這突如其來的斥罵徹底砸懵了。他無法理解。他隻是……他隻是寫了“實話”而已!
“可是,爹……”他本能地辯解道,“題目就是‘民為邦本’啊!孩兒隻是在論證,如何才能‘固本’……”
“住口!!”
趙晏的辯解,像一根毒針,狠狠紮在了趙文彬最深的傷口上!
這句“實話”,這股“天真”,這副“理直氣壯”,和他八年前……一模一樣!
“你這個蠢貨!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趙文彬猛地衝上前,一把抓住趙晏瘦弱的肩膀,因為激動,他的指甲幾乎要嵌進兒子的肉裡。
“我……”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眼中爆發出血紅的淚光,“我當年……就是因為這個‘實話’,才毀了的!”
“我當年鄉試!策論題是‘論均田之得失’!我……我就像你一樣,這個蠢貨!”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發出了困獸般的低吼:
“我寫了‘實話’!我痛陳‘均田法’早已名存實亡,‘土地兼併’積重難返!我那篇文章,文采飛揚,邏輯嚴密!我以為……我以為我會是‘案首’!”
“可結果呢?!”
趙文彬猛地推開趙晏,指著自己那隻萎縮的、猙獰的右手:
“結果!主考官在我的卷子上,批了四個字——‘心懷怨望’!”
“他們說我‘鋒芒太露’!說我‘非議國策’!說我是個‘怨懟之徒’!”
他嘶吼道:“這就是‘實話’的下場!這就是你那狗屁‘固本’的下場!”
“你敢這麼寫?你敢在考場上寫這些‘實情’?!”
趙文彬指著房門,聲音裡帶著無儘的絕望和疲憊:
“你……你是想和為父一樣,斷送前程嗎?!”
趙晏癱坐在地上,渾身冰冷。
他看著滿地的碎紙,又看了看父親那隻痙攣的右手。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他最大的敵人,不是馬家,不是孫秀才。
而是這個“時代”。
而是這個時代賴以選拔人才的“核心武器”——八股文。
他那顆追求真理、崇尚邏輯、渴望“經世致用”的現代博士靈魂,與這個僵化的、隻允許“歌功頌德”的文體,根本……
水火不容。
這,纔是他趙晏,在這個世界安身立命的……
致命“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