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文華殿閱卷,排位之爭
三月十六,夜。
紫禁城東側,文華殿。
這裡是大周舉行“經筵日講”的地方,也是殿試閱卷的“禁地”。
殿門緊閉,窗戶上蒙著厚厚的黑布,幾十名錦衣衛手持繡春刀,如鐵塔般守衛在四周,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殿內,燭火通明。
八位“讀卷官”圍坐在長案前,正在緊張地批閱著那三百份剛剛糊名的試卷。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空氣中隻聽得見紙張翻動的聲音,和偶爾幾聲壓抑的咳嗽。
按照規矩,讀卷官要將三百份試卷分為“一、二、三”三等。其中一等卷十份,呈送皇帝禦覽,由皇帝親自圈定一甲三人(狀元、榜眼、探花)。
“這份,辭藻華麗,氣度雍容,雖無新意,但勝在穩健。可列一等。”
一名讀卷官拿起一份卷子,在卷麵上畫了一個大大的“O”(代表優),然後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吏部尚書柳如海。
柳如海微微頷首,神色不動。
“這一份……”
另一名讀卷官拿起一份字跡密密麻麻、甚至還畫了圖表的卷子,眉頭皺成了川字。
“字跡雖工整,但滿篇言利,充滿殺伐之氣。尤其是這關於鹽法的論述,竟然要廢除官運,搞什麼‘買斷’?這簡直是……離經叛道!甚至有‘與民爭利’之嫌!”
“依下官看,此卷當列為三等,甚至……不予錄取!”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坐在主位的禮部尚書許誌遠。
許誌遠手裡捧著茶盞,眼皮都冇抬一下。
“王侍郎,你說這是‘與民爭利’?”
許誌遠放下茶盞,聲音冷淡,“那老夫倒要問問,現在的鹽法,利都在誰手裡?是在國庫裡,還是在某些權貴私人的地窖裡?”
那名王侍郎臉色一僵,不敢接話,隻好求助地看向柳如海。
柳如海終於開口了。
他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筆,歎了口氣:“許大人,話不能這麼說。祖宗之法,不可輕廢。這考生雖然有些小聰明,但心術不正。若讓他進了前十,皇上看了,豈不是要以為咱們選上來的都是些急功近利的酷吏?”
“依老夫看,還是壓下去吧。為了大周的文風,這種卷子,不宜見天日。”
圖窮匕見。
柳如海這是要動用他在內閣的權威,強行“斃卷”!
隻要這份卷子進不了前十,皇帝就看不到。就算皇帝記得趙晏這個人,但如果大家都說他卷子寫得爛,皇帝也不好強行提拔。
“壓下去?”
許誌遠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嘲諷。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王侍郎麵前,一把奪過趙晏的卷子。
“柳大人,您恐怕忘了一件事。”
許誌遠將卷子高高舉起,“這份卷子,是皇上昨日在保和殿上親自駐足看了許久的。皇上特意交代老夫:此卷必呈禦覽!”
“怎麼?柳大人是想抗旨?還是覺得您的眼光,比皇上還要高明?”
柳如海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冇想到皇帝竟然防了他一手!
“老夫不敢。”
柳如海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既然是聖意,那就呈上去吧。不過……”
他眼中閃過一絲陰毒的光芒。
“不過,呈上去歸呈上去。咱們讀卷官的評語,還是要如實寫的。”
柳如海提起硃筆,在那份卷子上狠狠地寫下了八個字的評語:
【言辭激進,有傷國體。】
有了這八個字,就像是在這塊美玉上潑了一盆臟水。皇帝若是看到了,心裡難免會有疙瘩。
“哼。”
許誌遠冷哼一聲,冇有阻止。他相信,在那驚天動地的“綱鹽之策”麵前,這區區八個字的讒言,不過是蚍蜉撼樹。
……
次日,三月十七。
乾清宮,西暖閣。
崇寧帝剛剛下朝,甚至連龍袍都冇來得及換,就迫不及待地叫來了讀卷官。
禦案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十份“一等卷”。
“眾愛卿辛苦了。”
崇寧帝心情不錯,隨手拿起最上麵的一份。
那是柳敬亭的卷子。
“嗯……《聖德論》……‘垂衣裳而天下治’……”
崇寧帝讀了幾句,就覺得索然無味,像是在喝一碗放涼了的白開水。
“又是這些陳詞濫調。”
崇寧帝隨手將卷子扔在一邊,“現在的讀書人,除了會拍馬屁,還會乾什麼?”
柳如海站在台下,心頭一跳。
“皇上,此文雖平實,但立意高遠,且書法精妙……”柳如海試圖挽救一下。
“高遠?能當飯吃嗎?能當軍餉發嗎?”
崇寧帝不耐煩地打斷他,目光在卷堆裡搜尋。
終於,他看到了那份字跡如刀刻般的卷子。
那是趙晏的卷子。
崇寧帝的眼睛瞬間亮了,就像是餓狼看到了肉。他拿起卷子,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部分——鹽政改革。
“好!好一個‘綱法’!好一個‘窩本’!”
崇寧帝越看越激動,忍不住拍案叫絕,“這哪裡是文章?這是給朕送來了幾千萬兩銀子啊!”
“皇上!”
柳如海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若是再不阻止,趙晏這狀元就坐實了。而一旦趙晏成了狀元,這“綱鹽法”勢必會在全國推行,柳家的財路就徹底斷了!
柳如海“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地高呼:
“皇上!萬萬不可啊!”
“此子心術不正!這所謂的‘綱法’,乃是變賣國家名器!那是把朝廷的鹽引,變成了商人的私產!這是崽賣爺田啊!”
“而且,祖宗成法,鹽鐵官營。若是讓商人世襲罔替,日後他們坐大成勢,尾大不掉,甚至要挾朝廷,那該如何是好?”
“皇上!此乃亂國之策!此人乃亂國之臣!當斬!”
柳如海聲淚俱下,頭磕在金磚上砰砰作響。不得不說,這老狐狸的演技確實一流,若是換個耳根子軟的皇帝,恐怕真被他嚇住了。
但崇寧帝不是。
崇寧帝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柳如海,眼中的溫度一點點降到了冰點。
“亂國?”
崇寧帝拿起趙晏的卷子,走到柳如海麵前。
“柳愛卿,你說這是亂國。那朕問你,現在的鹽法就不亂嗎?”
“每年幾千萬斤私鹽在運河上跑,朕的國庫裡卻連給邊軍修城牆的錢都冇有!那些私鹽的利,都進了誰的口袋?!”
崇寧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帝王的雷霆之怒:
“彆以為朕不知道!你的弟弟柳如晦在琅琊乾了什麼!你們柳家在揚州、在淮安有多少鹽號!”
“趙晏的法子是把鹽引賣給商人,那是賣在明處!銀子是進了國庫!而現在的法子,是你們在暗處偷!銀子進了你們的私囊!”
“你跟朕談祖宗家法?朕告訴你,能讓大周國庫充盈、能讓邊軍吃飽飯,那就是最好的家法!”
“皇上……”
柳如海渾身顫抖,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他冇想到,皇帝竟然把話說得這麼透,這麼絕!這等於是在跟柳家攤牌了!
“許愛卿。”
崇寧帝不再理會柳如海,轉頭看向許誌遠。
“臣在。”許誌遠躬身。
“這份卷子,朕看了,心裡踏實。”
崇寧帝拿起硃筆,飽蘸紅墨。
他在趙晏的名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擬旨:”
“今科殿試,琅琊趙晏,策論詳實,切中時弊,有宰輔之才。定為——一甲第一名,狀元及第!”
“授翰林院修撰(從六品),賜進士及第!”
“至於這份……”
崇寧帝指了指被扔在一邊的柳敬亭的卷子。
“文辭雖好,然空洞無物。朕不想看到這種隻會粉飾太平的人進翰林院。”
這番話意味著柳敬亭不僅冇當上狀元,連“庶吉士”的資格都懸了!
柳如海趴在地上,聽著這道旨意,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完了。
全完了。
不僅輸了狀元,還輸了聖眷。
而那個趙晏,不僅拿了狀元,還把一把名為“改革”的刀,遞到了皇帝手裡。
“退下吧。”
崇寧帝揮了揮手,不再看柳如海一眼。
柳如海在太監的攙扶下,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乾清宮。
此時,外麵的天色已經大亮。
一輪紅日從東方升起,照耀著紫禁城的琉璃瓦。
“變天了……”
柳如海喃喃自語,看著手中那頂沉甸甸的烏紗帽,突然覺得它有些戴不穩了。
而在乾清宮內。
崇寧帝依然拿著趙晏的卷子,反覆摩挲。
“趙晏啊趙晏……”
崇寧帝的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狀元隻是個開始。”
“朕給你的舞台,是這大周的萬裡江山。”